周日中午,梨花溪度假村的回程大巴准时出发。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与来时截然不同的松弛感。有人戴着耳机看剧,有人凑在一起翻看手机里的照片,还有几个年轻人小声讨论着昨晚的桌游。
黎雯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前的小桌板放平,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出文档密密麻麻的字句。她垂眸专注地敲击键盘,完善着月度项目复盘报告。
伊森坐在她旁边,刷着手机低声感慨,「勒克司不在,连空气都变甜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自己先撤了,好让咱们放松放松?」
黎雯的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思绪却短暂地游离了一瞬。
她想起昨晚吃饭时,艾米说的话:「陆总临时有事,已经飞巴黎了。」
当时整个餐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同事们谈笑的声音明显高昂,几个微醺的同事,甚至兴冲冲地要抱着酒瓶去泡温泉,最终被行政部的同事好言劝住。
黎雯没有参与那些热闹。
她早早回了房间,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
这两天和艾米同住,她看得很清楚,艾米不仅年轻漂亮,做事更是利落高效。勒克司那些刁钻的要求,她全都能稳稳接住。
这样的执行力和抗压能力,勒克司重用她,一点都不奇怪。
但黎雯难免感到压力倍增。
因为她刚进GM时,可不像艾米这样名正言顺。
那时她因焦虑症躯体化,被上一家公司劝退,此前在许姐那里的履历也称不上光鲜,递交给GM的简历,不得不做了些必要的‘修饰’。
面试那天,她紧张得掌心沁汗。人事总监的问题接连不断,就在她勉力支撑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勒克司有事进来,大约是找人事要什么资料。他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袖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小臂中段。
见里面正在面试,他眉梢微挑,未置一词,却在人事总监起身去取文件的空当,自然地坐在了黎雯对面的空椅上。
迎上勒克司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黎雯几乎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露馅。但勒克司那天显然非常忙,只随口问了几个问题,目光多数时间落在不断震动的手机上。
待人事总监终于将他需要的文件拿来后,他接过资料,转头就走了。
人事总监坐回原位,客套地问黎雯:「刚才聊得怎么样?」
黎雯敏锐地察觉出,他对这位上司的敬畏和恐惧,当即调动全部心力,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聊得非常好,陆总对我处理突发状况的能力很满意。我也非常欣赏贵公司,期待能有机会共事。」
对方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按流程本该还有三轮面试。但既然老板已亲自过问并首肯,她便点了点头:「那欢迎你加入。资料都带齐了吗?」
黎雯答尚未备全,对方便嘱咐她次日补齐。第二天,黎雯正式入职,迅速与创意总监伊森处好了关系,并适时安慰了被勒克司斥责后情绪低落的男助理。第三天,她主动接替了那位助理为勒克司送咖啡。
彼时黎雯已打定主意:既然人人都怕勒克司,那么即便自己在他那里受了批评,只要佯装无事、甚至营造出颇受老板青睐的假象,旁人便不敢、也不会去求证。而那杯咖啡送去时,勒克司的一句「咖啡不错」,更让她将这招「狐假虎威」,执行得愈发大胆。
短短数日,人事与行政的同事,都对这位乐于分担「老板火力」的新人格外欢迎。没有预料中的背景调查刁难,没有严苛的试用期考核,她就这样在GM站稳了脚跟。
而黎雯能如此硬着头皮行事,是因为沈西合曾告诉她:初入一个新环境,最重要是「搞定关键人」。只要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亲近你,其他人自然就会跟随。所以她初到GM时,花了不少心思观察勒克司的习惯,揣摩他的喜好,甚至主动包揽了许多本不该她负责的琐事。
这策略替她挡掉不少麻烦,却也让她付出了惨重代价。
她对勒克司那种小心翼翼的过度取悦,显然让他产生了某种误解。而和脑洞大开的伊森成为朋友,享受了多少轻松,就承受了多少头疼。
正是伊森的口无遮拦,让她现下几乎无法坦然面对勒克司。
幸而,勒克司临时出差了,总算让她喘了口气。
黎雯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月度报告上。
周一的例会,各个主管需要向勒克司汇报部门情况,届时无论他是否准时归来,这份报告都必须做得挑不出毛病。
这是她在 GM 立足的根本。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伊森的闲聊与车厢里的背景音,都渐渐成了模糊的底噪。
车窗倒映着她专注的侧影,窗外景物飞速倒退,黛青山峦、墨绿竹林、偶尔掠过的白墙灰瓦,最终都融进暮色,被城市渐近的灯火温柔吞噬。
手机震动。
万禹宁:「到哪儿了?我去接你。」
黎雯敲字回复:「不用,大巴直接到公司,我自己回去就行。」
几乎是立刻,他的消息又弹出来:「晚上下雨了,不好打车,我叫司机去接你。」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暖色调的照片:厨房流理台上摆满洗净切好的配菜,牛排静静腌在瓷盘里。而吐司正端坐在台面上,琥珀色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镜头,仿佛在认真看守这顿尚未完成的晚餐。
「我在家做饭等你。」他补充道,字里行间透着温煦的笑意,「怕我走开一会儿,吐司就把配菜偷吃光了。」
暖意透过屏幕弥散开来,黎雯唇角不自觉上扬,回复了一个俏皮的‘ok’表情包。
回复完消息,黎雯接着投入工作。
大巴抵达公司时,天色已完全暗透,细雨如丝,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同事们互相道别,身影很快没入都市阑珊的雨夜。
黎雯拖着行李箱刚走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便徐徐滑停至她身侧。
车窗降下,是万禹宁的司机老陈。
他探身微笑道:「黎小姐,万总吩咐我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