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傍晚,曼哈顿下城区。
Blue Note爵士酒吧的地下空间里,昏黄灯光像融化的黄油,稠密地涂抹在每个人的脸上、肩上、酒杯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雪茄和旧皮革混杂的气味。一种属于纽约夜晚的昂贵颓靡香水。
黎雯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手指抚摸着冰镇马天尼杯壁。水珠凝结又滑落,在她指尖留下微凉的湿痕。
就在今天下午,Atlas Tech董事会全票通过了她的「忠诚协议」提案。
邮件是Erin亲自发来的,措辞精准而严谨:「董事会认可核心概念的战略价值,但需要商业化落地框架。」
所谓的「商业化落地」,就是把「忠诚协议」包装成「Atlas Integrity Framework」一套可选的增值服务,用户需额外支付每月29.99美元激活。公益项目则被缩减为「每售出500套标准系统,为1户特殊需求家庭提供定制化方案」。
黎雯看到邮件时,没有太多情绪波动。过去半个月,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方案提交后的等待,客户反馈的修改,技术团队的反复沟通,预算表的无数次调整。
而现在,终于尘埃落定。
Michael提议叫上团队,今晚庆祝,地点定在纽约最著名的爵士酒吧Blue Note。团队里一半人欢呼雀跃,另一半人则面露疲惫。毕竟今天才周三。
黎雯本想推辞。她更想回到公寓,洗个热水澡,抱着吐司窝在沙发里看一部不需要动脑的电影。
但Michael拍了拍她的肩:「Lily,你是今晚的明星,记得闪亮登场。」
于是,她不仅来了,还临时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一条内搭西装的裙子。
酒吧内部比想象中更拥挤。深红色丝绒座椅已经坐满,木质圆桌旁挨挨挤挤围着一圈人。舞台上的钢琴在聚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一块巨大的黑百双色巧克力,等待着被乐手的手指融化。
Michael订的是前排桌子,离舞台只有几步之遥。黎雯坐下时,能清楚看见钢琴家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演出开始了。
第一支乐队是标准的三重奏:钢琴、贝斯、鼓。钢琴手是个头发花白的黑人,手指在琴键上滑动时,轻盈得如在抚摸情人的皮肤。贝斯手闭着眼,身体随着节奏摇晃。鼓手则面无表情,手腕起落间带出精确到毫秒的节拍。
黎雯靠在椅背上,任由那些流淌的音符包裹自己。酒精在血管里缓慢升温,半个月的紧绷感一点点从肩颈处消散。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因为长时间面对电脑而僵硬的颈椎关节,正在爵士乐慵懒的节奏中慢慢松弛下来。
真好。她想。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听。
中场休息时,她去了一趟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她补了点口红,正红色的,衬得肤色更白。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丝绒吊带裙,外面搭了件oversize的西装外套。白天是职业的,晚上褪去外套就是性感的。这是她在纽约学会的穿衣哲学:随时准备好切换身份。
回到座位时,一个陌生男人拦住了她。
「嘿,」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金发,蓝眼睛,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那种刻意营造的「工作一整天终于可以放松」的慵懒感,「我注意你很久了。一个人吗?」
典型的纽约搭讪开场白。黎雯礼貌地笑了笑:「我和同事一起来的。」
「真可惜。」男人并不气馁,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我叫Christopher,在华尔街工作。能请你喝杯酒吗?」
黎雯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是某投行的副总裁。她摇摇头:「谢谢,但我得回座位了。」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Christopher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不算冒犯,但过于刻意。
「Lily。」黎雯说完,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回到桌前,Jessica凑过来挤眼睛:「又一个?这是今晚第三个了吧?」
黎雯无奈地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演出继续。第二支乐队更加活跃,鼓点密集,贝斯低沉,整个酒吧的气氛都被带动起来。人们开始随着音乐晃动身体,有人甚至站起来跳舞。
黎雯也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她喜欢这种感觉,很松弛惬意,而且可以放肆观察周围的人。
又一杯马天尼下肚后,第四个搭讪者出现了。
这次是个艺术家打扮的男人,长发在脑后扎成小辫,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项链。银质的、皮绳的、还有一串看不出材质的彩色珠子。
他端着一杯威士忌,直接坐到了黎雯旁边的高脚凳上。
「我喜欢你的裙子,」他直截了当,声音有点沙哑,似是抽多了烟,「像天鹅绒的夜晚。」
黎雯被这个比喻逗笑了:「谢谢,很特别的形容。」
「我是诗人。」男人说,举起酒杯示意,「至少今晚是。白天我在Chelsea的画廊打工,晚上写诗。你呢?你看起来......不像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为什么?」
「你太清醒了。」男人凑近一些,她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酒吧灯光,碎成无数个微小的光点,「这里的人要么醉醺醺的,要么沉浸在音乐里。但你坐在那儿,像在观察标本。你在观察我们所有人,对吗?」
黎雯没有否认。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观察人类是项有趣的活动。」
「那观察出什么了?」
「比如,」黎雯的视线扫过酒吧,「那边角落里的情侣,女方一直在看手机,男方则盯着舞台。但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既在一起,又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转回头,眼睛亮了起来:「有意思。还有呢?」
「吧台那边的三个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下班后来放松的同事。但其中一个人一直在看表。他要么在等一个重要电话,要么在想家里的妻子和孩子。另外两个人则在努力营造‘我们玩得很开心’的氛围,实际上可能累得只想回家睡觉。」
「天啊,」男人笑起来,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你简直像个人类学家。所以你来酒吧不是为了喝酒听音乐,是为了做田野调查?」
「两者都有。」黎雯说完,露出神秘的微笑。
「矛盾的组合。」男人评价道,然后掏出手机,「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我想读我的诗给你听。我觉得你会懂。」
黎雯摇摇头,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歉意:「抱歉,我过于理性,不太适合听诗。」
第五个搭讪的是位中年律师,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递名片时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在华尔街工作,」他说,「可以请你去顶楼餐厅看夜景吗?那里的视野是全纽约最好的。」
黎雯婉拒了。律师点点头,没有纠缠,只是把名片留在吧台上:「如果需要法律咨询,随时联系。」
最直接的是第六个。那是个健身教练模样的男人,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贲张起伏,如地图上凸起的山脉。他走到黎雯面前,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
「你很美。我想认识你。」
黎雯抬眼看他。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酒吧灯光下显得很亮,里面有一种动物般的直接和坦率。她忽然想起乔治,不是长相,是那种毫无遮掩的、近乎原始炽热的表达方式。
「谢谢。」她说,「但我正在享受一个人的时间。」
男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回应。最后他耸耸肩:「好吧。但如果你改变主意,我就在那边。」他指了指酒吧另一头的桌子,「我和朋友一起来的。蓝色T恤那个。」
黎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穿蓝色T恤的男人朝这边挥手。
她收回视线,对眼前的男人点点头:「祝你们玩得开心。」
直到第七个。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深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际线处抹了少许发胶,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藏青色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
他没拿酒,只是走到黎雯身边,很自然地靠在吧台上,手肘离她的酒杯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你让我想起莫迪利亚尼画里的女人,」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点欧洲口音,「那种纤细的脖颈,那种忧郁的眼神。我是说,你在发光。」
黎雯这次连头都没抬,手指继续摩挲着杯壁:「谢谢。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当然是谎话。但对付这种文艺范儿的搭讪,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它听起来俗套。
「我是认真的。」男人身体靠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是檀香和琥珀的混合,温暖而沉稳,「我在街对面的画廊工作,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当代女性艺术家的联展。你的气质很特别,我想邀请你来做我们的开幕模特。」
「抱歉,我不是模特。」
「但你比任何模特都适合。」男人坚持,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卡片。不是名片,是一张印着画廊Logo的黑色卡片,边缘烫金。
「我们可以聊聊。只是聊聊。喝杯咖啡,或者......」他瞥了一眼她的酒杯,「再来一杯马天尼。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