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雯终于转过头,正视他。
「先生,」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我说了,不。」
男人愣了两秒,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耸耸肩,转身离开。
Michael在第七个男人出现时,终于忍不住举起了手机。
他坐在黎雯斜后方的桌子,角度刚好能拍到她的侧影。黑色丝绒吊带裙勾勒出她流畅的肩背线条,露出莹白的天鹅颈,在昏黄灯光下似上好的瓷器。
她微微侧着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长而密。唇上那抹正红色的口红在光线下艳得像刚刚吮过玫瑰花瓣,又像某种无声的警告:美丽,但危险。
Michael按下录制键,十五秒钟后,视频发送成功。
同一时刻,海市,下午三点十七分。
勒克司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七八个窗口。
财务报表、项目进度表、市场分析报告。
他刚刚结束一个高管会议,嗓子有些干涩,抬手扯松了领带。
手机震动。
他瞥了一眼,是Michael发来的消息。点开,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黎雯坐在酒吧高脚凳上,侧脸在昏黄灯光下如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不是那种色彩明亮的,是卡拉瓦乔式的,用强烈的明暗对比勾勒出轮廓,让主体从黑暗中浮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戏剧性。
黑色吊带裙的细带子勒在她单薄的肩膀上,锁骨俨然一对即将展翅的蝶。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拍她,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那种漠然里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美: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在乎。
视频下面附着一行字:「这是今晚第七个搭讪者。她像一块磁铁。」
勒克司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
久到手机自动锁屏,黑色屏幕上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紧抿的嘴唇,蹙起的眉头,还有眼睛里那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失控的东西。
他重新解锁,按下重播。
一遍。
两遍。
三遍。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他能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珍珠耳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黑色发丝间一闪而过,似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
能看见她颈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位置刚好在耳垂下方三厘米处。他记得那个位置,记得有一次她低头看文件时,那颗小痣从衬衫领口露出来,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她抬起头,困惑地问,「陆总,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想把视频放大,再放大,直到她的脸占据整个屏幕。想数清她睫毛的数量,想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光是什么形状。
是酒吧的吊灯?是酒杯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人的影子?
但他只是盯着那视频循环播放,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
伊森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陆总,蓝山咖啡的方案做好了,您现在看吗?」
勒克司头也不抬:「放桌上。」
伊森把文件夹放在桌角,瞥见老板盯着黑屏的手机发呆,眼睛里有什么悲痛要溢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出去。」勒克司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威严。
伊森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勒克司的心脏里,传来那种缓慢而沉重的撞击,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胸腔里,正在一下下撞击肋骨。
勒克司重新解锁手机,点开那段视频。
这次他注意到更多细节:她左手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当然不会有,她还没结婚,只有一段并不会稳定的跨国恋情。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细的玫瑰金手表,表盘很小,衬得她腕骨纤细。
她看起来......很好。
虽然看起来依然太瘦。肩胛骨在丝绒布料下凸出清晰的轮廓,锁骨深得能盛住阴影。但那种曾经常出现在她身上的、混杂着焦虑和疲惫的混乱气质,现在被一种沉静取代了。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正在得到什么的沉静。那种在陌生环境里找到立足点、开始慢慢舒展枝叶的沉静。
勒克司关掉视频,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二十三封未读邮件,全部标着「紧急」。他点开第一封,是财务部发来的季度预算报告,需要他今晚批复。
他应该工作。应该处理这些堆积如山的事务。应该像个理性的、高效的、没有多余情感的机器。
但他做不到。
他脑子里却全是那十秒钟的画面:她侧脸的弧度,她睫毛垂下的阴影,她唇上那抹刺眼的红。
第七个。
Michael说,这是今晚第七个搭讪的男人。
在纽约那样的地方,以她的样子,这个数字只会多,不会少。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无数双手试图伸向她。而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对所有人开放的花园,任凭蝴蝶蜜蜂来来去去。
这个想法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勒克司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这种失控的感觉停下来。
勒克司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通知所有部门主管,三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会。」
电话那头,助理艾米的声音有些迟疑:「现在?可是陆总,您刚刚结束了一个三小时的会议,大家才回到工位......」
「现在。」勒克司打断她,「还有,告诉所有人,年底的冲刺目标需要提前。我要看到所有项目的最终方案,在......」他看了眼日历,「在十二月二十日前全部完成。」
「二十日?圣诞节前?艾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可是原定计划是......」
「计划改了。」勒克司的声音没有起伏,「能做到的,年终奖翻倍。做不到的,自己写辞职报告。」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冷静,理智,掌控一切。一半在阴影里,某种翻涌的、近乎偏执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疯长。
他打开日历,翻到十二月。
如果一切顺利,如果这些项目能按他要求的疯狂进度推进,他或许能提前完成年度目标,提前卸任中国区总裁的职务,在圣诞节前飞去纽约。
十二月的纽约应该很冷。中央公园的树叶会落光,第五大道的橱窗会挂起圣诞装饰,洛克菲勒中心前会立起那棵巨大的圣诞树。她会穿着厚厚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从GM总部大楼里走出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然后他们会相遇。在某个街角,某家咖啡馆,某个画廊开幕式......
总会有合适的场合。
他会不再是她的上司,不再让她顾忌和畏惧。万禹宁将会困在海市,面对万盛集团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而他会和黎雯共同生活在纽约,生活在他的地盘。
他熟悉那里,他在那里定居生活。他知道哪家餐厅的牛排最好,哪家酒吧的威士忌最纯,哪条街的夜景最值得一看。
他们会重新开始。以新的身份。
或者,以......别的任何身份。
勒克司关掉日历,重新点开那段视频。
这次他没有循环播放,而是长按屏幕,在弹出的选项里选择了「保存到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