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喊声、焦急的询问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而实质性的喧嚣,黏在皮肤上,钻进肺里,让人呼吸不畅。
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被家属团团围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无助和恐慌。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闻快讯,记者站在机场外,背景是呼啸的狂风和漫天大雪。
黎雯站在人群边缘,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哭得浑身颤抖。
看见一个男人反复拨打电话,每次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时,就用力捶打自己的头。
看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眼睛死死盯着航班信息屏,尽管那上面早已没有任何更新。
这就是Roth博士说的「体验」吗?
体验这种心脏被生生撕开的痛?体验这种呼吸都带着玻璃渣的窒息感?体验这种全世界都在坍塌,而你只能站在废墟中央,无能为力的绝望?
如果是,那她宁愿不要。
她宁愿回到那个透明的罩子里。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这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失去感。
那里很安全。很冷漠。很......空。
但至少,不会痛得像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稳。
黎雯靠着柱子滑坐到地上。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似隔着水传来。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她在等航空公司公布遇难者名单。
又害怕等到那个名字。
「女士?女士你还好吗?」
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黎雯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航空公司制服的女人蹲在她面前,眼神里充满担忧。
「我......我在等名单。」她开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粗粝、陌生,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女人的表情变得更加怜悯:「名单还在核实中,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你要不要先去休息室等?那里有热水,有座位......」
「我就在这里等。」黎雯打断她。
女人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黎雯重新把脸埋进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十个小时,时间在这种地方失去了意义。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黎雯抬起头,看见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员开始发放表格和笔。是亲属信息登记表。
她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差点摔倒。她扶着柱子站稳,然后一步一步,踩在刀尖上一样,走向那个发放表格的柜台。
队伍很长。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恐惧和期待。黎雯排在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后面,婴儿在哭,哭声尖锐而持续,如某种不祥的预兆。
还有五个人。
四个人。
三个人。
她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不是新闻推送,不是工作邮件,是一个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黎雯盯着那两个字,瞳孔放大。她不敢接。怕这是幻觉,怕接起来是别人的声音,怕听到什么更可怕的消息。
铃声持续响着,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终于,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雯雯?」
是他的声音。真实的,清晰的,带着一点电流杂音,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声音。
黎雯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有眼泪汹涌地往下流。
「雯雯?你能听到吗?抱歉,我改签了航班,给你发了消息,但当时因为信号原因没有发送成功。你现在在哪里?我出来没看到你......」
黎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世界陷入失真。但她费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在......到达大厅......」
「我马上过来。」他说,「等我。」
电话挂断了。黎雯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眼泪模糊了视线,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旋转。
他没上那架飞机。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一道闪电劈开她混沌的大脑,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紧接着是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
她转身,踉踉跄跄地拨开人群,朝出口的方向挤去。
大厅很长,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失去颜色。她双腿使不上力气,跑得很慢,像梦游一样。
然后她真的看见他了。
就在出口附近,他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正在四处张望。头发有些乱,大衣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在看见她的瞬间,那光亮得更盛了。
黎雯停住脚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混乱的人群,隔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恐惧和悲伤,他们就这样跑向彼此。
万禹宁稳稳接住她,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裹进大衣里。
黎雯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熟悉的、混合着橙香和雪气的味道。她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真实得让她眼眶酸胀。
「对不起,」万禹宁轻拍她的后背,「我在这里。没事了。」
他一遍遍抚摸她,亲吻她,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黎雯在他怀里颤抖,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自责、绝望,此刻终于冲破堤防,化作滚烫的洪流,怎么止也止不住。
「我以为......」她抽噎着,「我以为你......」
「我知道。」万禹宁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知道。但我没事。我改签了,因为......」
他止住了话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改签原因是,他在机场值机时看见了勒克司。对方也订了UA886,目的地同样是纽约。
万禹宁几乎立刻意识到,如果他和勒克司坐同一班飞机,黎雯来接机时就会同时看见他们两个人。
而最近几个月,勒克司不仅单方面终止了GM和万盛的所有合作,还在多个场合暗示万盛「家族内部问题复杂」、「投资风险过高」,导致万禹宁接触的其他投资方也产生了顾虑。
万禹宁不想让黎雯知道这些,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更不想让她因为自责而动摇。
所以他临时改签了下一班UA887,还给黎雯发了消息,需要延迟一个小时。
只是飞机起飞后他才发现,消息因为天气原因没能发送成功。而他当时正在交待助理工作,甚至没有看手机确认一下。
更讽刺的是,勒克司显然也不想和他同乘一班飞机。或许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或许只是不想亲眼见证他和黎雯的重逢,他也改签了UA887。
于是两个互相回避的男人,阴差阳错地又坐到了同一架飞机上,全程零交流,却也因此躲过了一场悲剧。
但这些,万禹宁不打算告诉她。
他只想抱着她,感受她真实的体温,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大厅里的喧嚣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在这个充满泪水和绝望的地方,他们的拥抱像一座孤岛,短暂地隔绝了外界的风暴。
直到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隔离。
「真是感人的重逢。」
黎雯身体一僵。
她抬起头,从万禹宁肩头看过去。
勒克司站在不远处,同样穿着大衣,手里拉着行李箱。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峻,眼神深得如冬夜结冰的湖。
他看看黎雯红肿的眼睛,看看她紧紧抱着万禹宁的手,嘴角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看来我们都改签了同一班航班。真是巧。」
万禹宁松开黎雯,他转向勒克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确实很巧。」万禹宁说,「没想到陆总也改签了。」
「我也没想到。」勒克司的目光停在黎雯脸上,「你看起来吓坏了。」
黎雯抹了抹眼泪,试图恢复镇定,但声音还是哑的:「我以为......」
「我知道。」勒克司打断她,「飞机上播报了新闻,相信万总也在庆幸,我的出现挽救了你岌岌可危的性命。」
「彼此彼此。」万禹宁挽住了黎雯的胳膊,俨然在宣誓主权。
然后,勒克司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礼貌性的笑,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带着某种自我毁灭意味的笑。
「既然我们都幸运地躲过一劫,」他说,「不如一起吃个饭?庆祝......重生。」
这个提议突兀得近乎荒谬。在刚刚经历生死恐惧的机场,在周围还有无数家属沉浸在悲痛中的地方,庆祝重生?
但勒克司说得很认真。他看着黎雯,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好像在说:要么我们三个一起吃饭,要么我就站在这里不走。
万禹宁皱起眉。他想拒绝,
但黎雯同意了。
她看着勒克司。这个向来强大而无所不能的男人,在经历一场生死劫难后,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们原计划在Jean-Georges用餐,陆总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万禹宁看着她,眼神很深。过了几秒,他轻轻点头。
「那就一起。」他说,然后转向勒克司,语气礼貌而疏离,「感谢陆总在工作上对雯雯的照顾,包括推荐她来纽约。正好趁这个机会答谢。」
勒克司只是冷笑一声。
「万总不要感谢太早。」他扯了扯嘴角,「以后有的是机会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