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Georges餐厅,在第五大道Trump Tower的一楼,圣诞装饰极尽奢华。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垂下,数千颗水晶折射着烛光,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璀璨的光斑。深红色丝绒窗帘从落地窗顶端垂到地板,隔绝了外面飘雪的寒冷世界。每张桌子上都燃着香槟金色的蜡烛,空气里弥漫着松木、肉桂与昂贵香槟混合的气息。
这里是一个与机场截然不同的世界。
衣着光鲜的男女低声谈笑,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小提琴手在角落演奏《平安夜》的变奏曲。一切都精致、欢乐、井然有序,仿佛外面的风雪、恐惧、生死未卜的航班,都与这里无关。
黎雯站在餐厅入口,看着这片辉煌灿烂的暖光,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
世界的参差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具体。
一侧是哭喊与绝望,一侧是香槟与欢笑。悲喜从来不相通,就像此刻她胸腔里翻涌的后怕与眼前这片歌舞升平,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Lily?」万禹宁轻声唤她,「不舒服吗?」
黎雯摇摇头,跟着侍者走向预定的位置。
他们的桌子靠在落地窗边,可以望见中央公园覆雪的朦胧树影,以及更远处流淌的蜿蜒车灯。
勒克司很自然地坐在了黎雯对面。万禹宁脚步顿了一秒,随即在黎雯身边落座。
侍者递上菜单和酒单。勒克司看都没看,直接点了瓶1996年的唐培里侬香槟王。
「庆祝重生,」他抬眼看向万禹宁,「该喝点好的,不是吗?」
万禹宁微微一笑:「陆总说得对。」
酒很快上来。侍者用白色餐巾托着瓶身,缓缓倾斜,金黄色的液体注入水晶杯,细密的气泡如星辰般升起。
勒克司端起杯子,视线扫过黎雯苍白的脸。
「庆祝活着。」他说。
三个杯子在空中相碰,带着难以言喻的厚重意味。
黎雯抿了一口,香槟冰凉,散发杏仁和烤面包的香气,滑过喉咙时却泛起苦涩。
前菜上来了。法式鹅肝配焦糖苹果,黑松露烩饭,缅因龙虾沙拉。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但没有人有胃口吃。
勒克司切着鹅肝,动作优雅,却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在喝酒,一杯接一杯,仿佛昂贵的香槟只是解渴的白水。
万禹宁为黎雯布菜,细致温柔。
他把龙虾肉仔细剔出来,放在她盘子里:「吃点东西,你中午肯定又没吃。」
黎雯机械地咀嚼着,味蕾似乎失灵了,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温柔关切,一道冰冷审视。
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她只得将目光移向舞池那些跳舞的人。
一个银发老绅士搂着年轻女伴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女伴仰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另一对中年夫妻跳得极其认真,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表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
小提琴手换了曲子,是《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旋律温柔缠绵,与窗外飘落的雪花形成奇妙的呼应。
「想去跳吗?」万禹宁见她看得专注,侧头轻声问她。
黎雯愣了一下,摇头:「我不会跳舞。」
「我可以教你。」万禹宁站起身,朝她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对面的勒克司没有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一饮而尽。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黎雯,那种专注像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
黎雯感受到酒精在胃里慢慢升温,麻痹了那些尖锐的情绪。她觉得整个餐厅过于炫目,如同蒙上一层奢靡富贵的滤镜。
「那......试试?」她将右手放入他掌心,由他牵着走向舞池。
那一刻,她想起Roth博士的话:「试着只是去体验它,感受它。」
或许今晚该放纵一次。在经历了那样极致的恐惧后,在生死一线的边界走了一遭后,她需要一些真实活着的证据。
心跳、体温、拥抱、旋转,一切能证明「我还在这里」的证据。
她笨拙地挪动脚步,在万禹宁的指引下跳舞。
舞池并不大,十几对情侣在其中缓缓移动。万禹宁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动作很标准,显然是学过交谊舞的,引领的力度恰到好处。
「跟着我的脚步,」他在她耳边低语,「很简单,一、二、三、四......」
黎雯起初很僵硬,高跟鞋几次踩到他的皮鞋。
她小声道歉,万禹宁只是笑:「没事,多踩几次就会了。」
渐渐地,她放松下来。
音乐如温暖的潮水,包裹着他们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万禹宁胸膛的温度,他呼吸的节奏,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掌传来的、稳定而坚实的力量。
旋转时,裙摆划开柔和的弧度。水晶吊灯的光在视野里碎成万千光点,又迅速重组。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简单。只有音乐,舞步,和彼此相贴的体温。
「开心吗?」万禹宁问。
黎雯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
香槟的后劲开始上涌,头脑有些晕眩,但身体却异常轻盈。她闭着眼,任由他带着自己旋转,如一片飘在风里的叶子,洒在天空的白雪。
可眼泪就是在这一刻涌出来的。
毫无预兆,也毫无道理。
明明在笑,明明在跳舞,明明该庆祝劫后余生。
可泪水却无声漫开,浸湿了万禹宁的衬衫前襟,温热的,无声的。
她感觉到万禹宁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别哭」,只是这样抱着她,在舞池中央,在圣诞歌声里,在无数陌生人中间。
一首歌结束了,另一首歌开始。是那首悠缓深情的《Last Christmas》。
黎雯还在哭,湿意在他衬衫上晕成更深的痕。她能感觉到那片湿意在扩大,滚烫的、固执的,带着她所有的情绪。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万禹宁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发顶,「你想哭多久都可以。」
他明白这泪水并非因为悲伤,也不全为喜悦。它来自更深的地方。
是经历极端恐惧后骤然松驰带来的虚空;
是「差一点就永远失去」那迟来的、绵密的后怕;
是对生命脆弱本质忽然清晰的、几乎令人战栗的认知。
又或者,还来自某种隐约的预感……
关于即将到来的离别,关于温暖终究会凉的夜晚,
关于人潮中紧扣的手,也许在某刻不得不松开的无奈。
一曲终了,另一首更轻快的曲子响起。
万禹宁松开她,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还想跳吗?」他问,眼中是无声的、全然的温柔。
黎雯摇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起来:「有点晕了。」
万禹宁静静注视着她,点了点头。
他们回到座位时,勒克司面前的香槟瓶已经空了一半。
他靠在椅背上,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敞开锁骨的轮廓和线条。
这个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显露出罕见的颓废感。
他的视线落在黎雯脸上,然后又移向她湿润的眼睛。
「跳得开心吗?」他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讽刺。
「开心。」黎雯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和我跳一支?」勒克司忽然说。
黎雯愣住了。
万禹宁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