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得不好，」黎雯试图婉拒。

「我不介意。」勒克司已经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坚决，没有给拒绝的余地。

黎雯只能跟着起身，握住勒克司的手。

音乐又换回了快节奏的爵士。勒克司将手放在她腰上，位置比万禹宁更高，几乎贴着她的肋骨。

「我也不会跳舞，」他在她耳边说，「所以我们可以一起丢人。」

黎雯忍不住笑了。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因为她没见过勒克司丢人的样子。

然后她就踩到了他的脚。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没关系。」勒克司面不改色，「再来。」

他们跳得很糟糕。黎雯脚步凌乱，勒克司节奏感为零，且明显缺乏和女伴配合的经验。两人不时撞到对方，或者踩到对方的脚。

周围有人投来善意的微笑，但勒克司完全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黎雯身上，那种专注让她有些不适。

「如果，」他过了一会，突兀开口，「如果我们在舞池里认识，或者在任何不是办公室的地方认识......我们有没有可能会在一起？」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黎雯脚步乱了一下，又踩到了他。

这次她没有道歉。

她抬起头，看着勒克司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炽热得让她想移开视线。

「不太可能。」她诚实地说。

「为什么？」

音乐还在继续，但他们的动作慢了下来。勒克司不再试图跟上节奏，只是关注着她的回答。

「因为你需要的是一个懂你、照顾你、合乎你心意的伴侣。」黎雯说得很慢，「这是你会喜欢上我的原因。过去我作为下属时，也确实是这样讨好你。」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不可能成为一个贤内助。我不是那种能主动为男人提供情绪价值来换取财富的人。」

黎雯眼睛里，含着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悲哀和沮丧。

「陆总，你说的的『估值模型』显然不适用我，因为我的自我能量不高，如果我要选择一个男人，他必须是能给我提供这一切的人。」

「而且说实话，」黎雯坦诚地道，「我是一个非常贪婪的人，要么不谈爱情只谈性。如果谈爱情，那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性，我一样都不能少。」

她用近乎笃定的语气说，「否则我宁愿单身。当然，如果我自身有很多很多钱，那么这一样就能自我满足。所以你的财富，对我格外没有吸引力，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靠自己就能自足的东西。」

勒克司耳尖开始发热，但还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你觉得除了很多很多钱以外，」他几乎面露不满，「另外两个我都无法满足你？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这回轮到黎雯耳尖发热。

「陆总，」她深吸一口气，如实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是被优渥条件惯坏了的天之骄子，你看起来就不是那种能伏低做小，百般顺从伴侣的男人。」

音乐换了一首，更慢，更缠绵。

勒克司带着她转了个圈，动作依然生硬，但比刚才自然了些。

许久，他重新开口，「那你现在是觉得，自己已经遇到了这种人？」

黎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万禹宁——他的温柔，他的包容，他的无条件付出。他确实给了她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性，至于钱......他从不吝啬，而她正在学习用自己的能力去赚取。

「遇到了。」她轻声说。

但在心里，另一个声音在低语：遇到了，可是我真的敢要吗？真的拥有一个这样的男人，满足所有世俗意义上「完美伴侣」的条件，那我要承受的会是什么？是随时可能失去的恐惧？是必须回报等量感情的负担？还是有一天，当他发现我其实给不了他同等的东西时，那种必然的失望？

其实她不会爱人。这一点她很确定，谁最爱她，她就最爱谁。

至于说她对男人唯一的需求是性，这是因为这也是她唯一能为对方提供的东西。

在床上，她可以百般温存，但是下了床，她的生活就没有男人的立锥之地。

对于她这种独自熬过漫长黑夜的女人来说，独自对抗困难，面对孤单，承受虚无，是刻进骨血的东西。

当你在很多地方不再需要男人的时候，就很难再爱上男人，除非他特别爱你。

但这些，都是不能对勒克司说明白的东西。她只要勒克司知道，无论如何，他们之间不可能就行了。

一曲终了。

勒克司松开她，后退一步。

「谢谢你的如实相告。」他说，「但我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做到，恐怕你要试过才能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黎雯回到座位时，万禹宁已经结完账。

侍者递来他们的大衣，两人沉默地穿上，走出餐厅。

平安夜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落，曼哈顿的街道铺上一层柔软的白。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而庄严，宣告着这个神圣夜晚的降临。

万禹宁叫了车。等车的间隙，黎雯仰头看着天空。雪落在脸上，冰凉，转瞬即化。

「冷吗？」万禹宁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

他没问在舞池里，她和勒克司都聊了什么，黎雯也不想说。

「不冷。」黎雯靠在他肩上，整个有点卸力。

酒精、舞蹈、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此刻疲惫得快要散架。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意识到，有些决定，必须要尽快做出。

回到公寓后，万禹宁去浴室洗澡，黎雯则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Roth博士的视频电话。那是上次咨询时，博士留给她的私人号码，说如果紧急，随时可以联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屏幕那头，Roth博士穿着家居服，背景是温暖的卧室，显然已准备休息了。

「Lily？」博士有些惊讶，「平安夜快乐。你还好吗？」

「对不起博士，打扰您过节了。」黎雯说，「但我......我需要和您谈谈。」

「没关系。」博士温和地说，「发生什么事了？」

黎雯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飞机失联，机场的崩溃，晚餐，跳舞，还有她对万禹宁复杂的感情。

「所以我在想，」她最后说，「我如果选择不走出舒适区，只是呆在罩子里面......这是不是懦弱？」

视频那头，Roth博士安静地听着。等黎雯说完，她沉思了片刻。

「首先，这不是懦弱。」博士的声音很平静，「一个人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没有什么可耻的。我们常说‘走出舒适区’，但没有人规定必须一辈子都在舒适区外挣扎。」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

「我之前鼓励你体验感情，是因为那时你的状态很好，我觉得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可能会有帮助。但现在，你经历着充满挑战的跨国恋，还加上飞机失事这种极端事件。如果你想要暂停，甚至结束，都是完全正常的决定。」

黎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而是因为被理解，被允许，被告诉「你可以不勇敢」。

「可是，」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如果我选择了退缩，会不会......会不会以后再也没有勇气走出来了？」

Roth博士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智慧：

「Lily，人生不是一场必须不断升级打怪的游戏。它更像......园艺。有些植物需要暴晒才能开花，有些却只能在阴凉处静静生长。你要做的不是评判自己该是哪一种，而是观察自己在哪种环境里，你能长出最健康的叶子？更何况就我观察所得，那些活跃在各个领域的大人物，没有几个将爱情视为必需品。」

「上次咨询时，我说你可以试着体验感情，是因为那时你的状态看起来需要也想要这种体验。但如果现在，跨国恋的压力、飞机失事带来的恐惧，让你想要退回到一个更让你感到可控的状态，这是非常正常且健康的反应。因为一段关系是否值得继续，标准不在于它是否符合社会对‘完美爱情’的定义，而在于它是否让你感到安全、舒适。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期待而活，只需要为自己的感受负责。」

「可是......这样对吗？」她问，「因为恐惧就退缩？」

「Lily，」博士微笑，「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之一，它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我们。如果你觉得一段关系带来的恐惧已经超过了快乐，那么听从恐惧的声音，没有什么不对。」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退缩和停滞是两回事。退缩是一种自我保护，是在风暴来临时躲进山洞。等风暴过去，阳光出来，你依然可以走出来，用你自己的节奏。重要的是，那个山洞要足够安全，足够温暖，足够让你恢复力量。」

她接着讲述了自己朋友的故事。

「我有个好友，一辈子没离开过新泽西。她害怕坐飞机，害怕高速公路，害怕所有现代交通工具。很多人觉得她应该‘克服恐惧’，但她过得很快乐。她在小镇上开了家书店，每天读书、养花、和邻居聊天。她没有体验过巴黎的浪漫，没有看过大峡谷的壮丽，但她的生活充实而满足。」

博士看着镜头，眼神温暖而坚定：

「所以，只要你觉得舒服，一辈子呆在舒适区也没什么。重要的是，那是你的选择，不是你被迫接受的状态。」

「谢谢您，博士。」黎雯心情轻松了一点，「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博士慈祥地看着她，仿若看着年轻时的自己，「Lily。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那都是正确的，因为那是你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