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窗外纷纷扬扬地落。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温柔地铺在沙发和地毯上。电视屏幕泛着幽蓝的光,一部法语文艺片正缓慢推进。画面里,一个女人长久地凝视着窗外的雨,旁白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黎雯蜷在沙发一角,头枕在万禹宁的腿上。
她已经睡着了。
呼吸匀长而轻浅,浓密睫毛覆下阴影,脸颊因方才喝的热红酒,泛着熟透的晕。
她整个人松懈下来,俨然一只收起爪子的猫,在熟悉的气味和温度里,放任自己沉进深眠。
万禹宁的手指,一下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发丝柔软,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柑橘香,缠绕在他的指间。
明天一早,他就要飞回海市。
再次见到她,不知道要等到何时。虽然她答应他,如果他来纽约出差,还是可以一起吃个饭的。但万禹宁知道,那样好友式的见面吃饭,根本无法疏解他对她的思念和渴望。
电影还在继续。女主角独自坐回餐桌前,对着空荡荡的座位举杯。画面定格,字幕缓缓升起。
这是部典型的欧洲文艺片,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只有生活的切片和情绪的暗涌。
万禹宁关掉电视。客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壁炉里虚拟火焰燃烧的轻微白噪音。窗外曼哈顿的圣诞夜还未结束,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鸣笛和欢笑声。
但在这间公寓里,时间被按下了慢放键。
万禹宁垂眸,放任拇指极轻地掠过她的眉骨,沿着颧骨下移,缓缓滑过鼻梁,停在唇边。
想亲,气息拂下来又忍住,最后还是轻柔地落在脸颊上。
生怕惊醒她,又想要确认和触碰。
他想告诉她,他对她的耐心和温柔,不是因为天生的好脾气,也不是因为他母亲就是这样爱他父亲的。
而是因为他曾做过一个梦。
那个梦里,他体验过失去她的感觉。
万禹宁的思绪飘回了两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那天是黎雯的生日。
当时他刚来纽约创业不久,压力大得能把人压垮。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见不完的投资人,写不完的商业计划书,还有家族里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明争暗斗。
但万禹宁有个习惯,每年她生日这天,都会给她发一条消息。
内容很简单,「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他知道她不会回复,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还是坚持这么做,这成了他的一种仪式,一种隐秘的、单方面的连接。
那天,他照例点开微信上的置顶头像,输入:「生日快乐。」
点击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是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删除了他的微信。
万禹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他知道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实质的交集,也知道自己此时没有立场和资本奢求什么。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连一句生日祝福都送不到她手里。
公寓里一片死寂。窗外,曼哈顿的灯火,如无数只偷窥的眼睛,目睹和嘲讽他的可笑。
万禹宁呼吸困难,如同碎骨头碎片扎进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迫切需要出去透口气。
夜色中的纽约依旧喧嚣,霓虹灯将街道染成各种颜色。他走进一家常去的酒吧,在吧台前坐下。
调酒师Chen是个华裔男人,也是苏市人,和万禹宁的母亲同乡,说普通时有着和母亲相似的口音。或许因此,万禹宁常来这家酒吧。
「万先生今天心情不好?」他递给他一杯特调,眼神关切。
万禹宁没说话,只是仰头喝了一口。
「我懂。」Chen一边擦杯子一边说,「我刚来纽约的时候也这样。每天累得像条狗,晚上睡前喝一杯,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至少能暂时忘记问题。」
万禹宁苦笑一下,嘴角沉重地扯不起来,只能闷头喝酒。
那天他喝了很多。一杯接一杯。
酒精如温暖的潮水,渐渐漫过理智的堤岸。耳边爵士乐的萨克斯风越来越模糊,酒吧里人影晃动,灯光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他趴在吧台上,意识开始涣散。
然后,世界彻底暗了下去,他陷入了梦里。
一个漫长、清晰、细节丰富到可怕的梦。
在梦里,同样是在纽约,同样是创业初期,压力巨大。
他每天晚上都来这家酒吧,调酒师依然对他很热情,每次都亲自给他调酒。
而他也喝得越来越频繁。
起初只是晚上去,后来下午也去。有时候在办公室开会开到一半,会突然感到焦躁不安,需要喝点什么才能平静下来。他以为是压力导致的,没多想。
直到那天,他经朋友引荐,前去拜访知名投资人勒克司·陆。
勒克司·陆在投资圈的名气和眼光都是顶尖的,且乐于扶持华人创业者。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投资,公司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
他按时抵达约定地点,勒克司却仍在会议中。于是,他拿着精心准备的项目资料,安静地在一楼大厅等候。
就在这时,他看见黎雯走了进来。她将一个明显装着珠宝的礼盒,轻放在前台桌上,对接待人员说:
「这是陆总上周在苏富比‘皇家珠宝’专场上竞得的七件藏品,麻烦请陆总的助理下来取一下。」
前台闻言,不禁多看了一眼天鹅绒水晶盒。透过晶莹的盒壁,能瞥见红宝石如凝固鲜血般浓艳的色泽,与周围钻石迸发出的锐利火彩交相辉映。
他们不敢怠慢,立刻拨通内线电话。
不多时,勒克司的助理便从楼上下来。
黎雯将珠宝交到助理手中,只平静地说了一句:「都在这里了,麻烦转交给陆先生。」
说完,未等回应,她已转身走向大门。
米色风衣被穿堂风微微掀起下摆,围巾松松搭在颈间,整个人看起来单薄而安静。
万禹宁想走过去,想叫她的名字,想问她为什么会在勒克司的公司,想问她要去哪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隔着大厅明净得近乎虚幻的光线,远远看着她。
这一幕太像这些年反复出现的梦境。她总是这样出现在他触不可及的地方,然后转身消失。
直到助理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万先生,陆总开完会了,您随我上去吧。」
万禹宁恍惚地眨了眨眼,盯着黎雯离开的方向。
助理又唤了一声:「万先生?」
万禹宁站起身,理智告诉他应该跟着助理上楼,应该去谈那场准备了三个月的融资,应该把握住这个能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机会。
可脚底似生了根,根须蜿蜒缠绕的,全是她的影子。
他追了出去。
旋转门关闭,女人的身影吞没又吐出,旋即上了等在外面的出租车。
万禹宁急忙拦停后面一辆车,对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应声蹿出。
两辆车在曼哈顿的车流里穿梭。万禹宁的心跳很快,快得要冲破胸腔。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追上她要说什么。他只是不能让她就这样消失。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肯尼迪机场。
黎雯下车,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航站楼。
万禹宁付了钱,跟进去。他看见她在值机柜台办理手续,然后拿着登机牌走向安检口。
他应该上前吗?应该叫住她吗?说什么?说「我认识你,我从大学时就喜欢你」?还是说「别走,留下来」?
剧痛就在这时,劈开了他的头颅。
恶心感翻江倒海,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扭曲变形。
他扶住旁边的柱子,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是戒断反应。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喝酒,今天为了见投资人,他一整天没喝,现在症状发作了。
更糟的是,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朝他走了过来。
「先生,请配合调查。」对方的声音隔着耳鸣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称您涉嫌滥用违禁药物。」
说话间,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万禹宁想辩解,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他能感觉到自己面部肌肉在失控抽搐,身体抖得如破洞筛子。
闪光灯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炸亮。
有人在拍照,角度精准,将他此刻的狼狈尽数捕捉。
他被带进了警务室。搜身、询问、现场检测。当检测仪发出尖锐嗡鸣时,警察看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你因涉嫌非法持有违禁药物被逮捕了。」对方敲了敲检测报告,「我们会依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