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禹宁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死死盯着窗外,那架客机正缓缓滑向跑道。
加速,抬升,最终化作天际一个微小的银点,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
万禹宁瘫坐在地上。
逮捕过程冷静而迅速。当晚,他在拘留所冰冷的单人间里度过。第二天过堂时,万家重金聘请的顶级律师团队早已到场,以「初犯」、「情节轻微」为由,为他申请了保释。
五十万美金保释金当场支付。这只是万盛集团账户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重新回到了那间可以俯瞰中央公园的顶层公寓,法律上,他暂时自由了。
但他的丑闻,席卷全球华文媒体。
机场抓拍的毒发丑态、抗拒警察抓捕的画面,甚至还有一段他在幻觉中喃喃自语的录音。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万盛集团长子万禹宁,在海外自甘堕落,涉毒成瘾。
「被宠坏的豪门继承人走向毁灭!」、「颜值天才的陨落,是否与丧母之痛有关?」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父亲的越洋电话在凌晨响起,冷漠而残酷,「你不要回国了,会给公司带来负面影响。」
说完挂断电话,没有给万禹宁解释的机会。
他放下手机,坐在公寓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纽约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晨光很淡,很冷,照不进这间屋子。
然后他打开了电视。
本想看英文媒体有没有报道此事,他还有没有在海外翻身的余地?但他看到了早间新闻,正在播报一则空难消息:
「昨日由纽约飞往海市的UA886航班,在太平洋上空与地面失去联系。经过一夜的全力搜救,机上包括乘客和机组人员在内的287人,已全部确认遇难,目前后续工作仍在进行中。」
航班号。UA886。
正是黎雯乘坐的那一班。
万禹宁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见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八层,下面的街道像玩具模型,车辆像爬行的甲虫。
风吹进来,很冷。
他没有犹豫,翻过了窗户。
坠落的过程很短。短到不够回想一生,只够想起一个人的脸。
那张他在宣传栏上第一次看见的脸,那张在电话里安慰他的脸,那张昨天在机场匆匆一瞥的脸。
然后,黑暗。
「先生?先生?」
万禹宁猛地睁开眼睛。
酒吧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Chen的脸在视线里晃动,带着关切的表情:「您喝多了,在这里睡着了。要不要我帮您叫辆车?」
万禹宁坐直身体,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梦里每个细节都过分真实,恍若那不是梦,而是从另一个时空裂缝里渗进来的、濒死的记忆。
「 Chen,」他的声音很哑,「今天的‘特调’,还有吗?」
「有,当然有。」Chen转身去拿调酒器,「您还要一杯?」
「不是,」万禹宁说,「我想带走,临睡喝,最近总是失眠。」
Chen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但万禹宁捕捉到了。
「当然可以。」他很快恢复笑容,「我给您装瓶。」
那天晚上,万禹宁没有喝那瓶酒。他把酒送去检测。
结果出来时,他坐在实验室外面的长椅上,看着报告单上那几个字,很久没有动。
检测阳性。含有「甲.基.苯.丙.胺」。
万禹宁没有报警。他去了另一家私人检测机构,匿名做了尿检。结果阴性。说明他还没有上瘾。
但他知道,如果继续去那家酒吧,继续喝那些‘特调’的酒,迟早有一天,他会变成梦里那个样子。
从那天起,他不再碰任何经人递来的食物和水杯。
他开始调查。酒吧老板的背景,他的人际关系,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他查到调酒师账户有一笔不明来源的汇款,金额刚好是够买通一个人做点「小生意」。
而他依然佯装每天过来喝酒,诱引对方上钩。
线索很快指向他父亲身边那个力求上位的情人,以及他父亲最宠爱的,那个只比他小一岁的儿子。
万禹宁没有打草惊蛇。他只是用对方铺好的路,原样铺了回去。
几个月后,一段私人派对视频疯传网络。画面中心那个眼神涣散、嘶吼砸烂酒柜的年轻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虽然他私生子的身份没有曝光,但是足够老派的父亲动了怒,彻底放弃‘官宣’这个儿子。
万禹宁则‘恰好’在那段时间做出了一系列漂亮的投资决策,最终成为万盛唯一的接班人。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觉命运的轨道开始无声偏移。
勒克司突然回国接手GM中国区业务,而不是像梦中那样长期留在纽约。
而黎雯.....
万禹宁低下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她。
她还在。她没有上那架飞机。她没有消失在太平洋上空。
那个梦改变了一切。
「唔......」黎雯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微皱,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万禹宁立刻收拢手臂,掌心轻抚她后背:「我在。」
黎雯睁开眼,眼神迷蒙,还没有完全清醒。
她揉了揉眼,适应着光线,然后看向万禹宁,「我睡着了?」
「嗯,」他笑,指尖拨开她颊边睡乱的发丝,「电影后半段你都没看。」
「对不起......」黎雯坐直身体,有点内疚,「最近太累了。」
说好圣诞夜要陪他看个电影的,结果她居然看一半睡着了。
「没关系。」万禹宁一点都不介意,「要不要去洗个澡再睡?」
黎雯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先去放水,我缓一会儿。」
万禹宁起身走向浴室。不一会儿,传来水流的声音。
黎雯坐在沙发上,抱着毯子,还有些恍惚。
她刚才做了个梦。
一个很奇怪的梦。
在梦里,她因为得罪了勒克司,被他从纽约的职场彻底抹去。没有公司敢再要她,她只能收拾行李回国。
离开前,她去勒克司的公司,归还他拍卖会上花了上亿为她拍下的珠宝。
这些东西装在一个袋子里,送到前台,经由助理转交给他。
但离开大楼时,她总觉得有人跟着她。
回头看去,都是陌生的面孔。
可那种被视线黏住的寒意,从街道一直蔓延到机场。
她以为是勒克司的人,为避免对方的纠缠,她没有乘坐预定的UA886,而是用朋友的身份买了下一班的机票,临时换乘了航班。
等到飞机抵达海东机场后,她才知道,UA886航班失联。
黎雯站在围满人的大厅中央,浑身发冷。
如果她没有换航班,现在就是遇难者之一。
就在这时,另一条新闻插播进来:万盛集团长子万禹宁在海外吸毒,被警方逮捕,画面里男人面容狰狞,眼神涣散,被警察押着走出警车。
她盯着屏幕,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梦里的她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醒来后,黎雯觉得荒唐又后怕。
荒唐是因为,万禹宁怎么可能吸毒?他是那么自律、克制、清醒的人。而勒克司,他虽然严苛到不近人情,却从来公私分明,绝不可能因为私人恩怨毁掉她的职业生涯。
但后怕的是因为,梦里的那种失去一切的恐慌,太真实了。
工作是她安全感的全部来源。从小公司到GM,从海市到纽约,她一步一步走来,靠的就是工作带来的成就感和经济独立。
在许姐手下时,她学会了应酬,学会了在酒桌上谈生意。她并不喜欢这种方式,但也迅速完成了职场社会化。
后来到了勒克司手下,没有应酬,没有酒局,没有那些令人不适的肢体接触和暧昧暗示。只有数据、方案、业绩。她可以用能力说话,可以靠专业赢得尊重。
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愿意忍受勒克司的苛刻和挑剔,愿意加班到深夜,愿意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
而现在,在纽约,她有了更大的舞台。
Atlas Tech的项目如果成功,她的广告将出现在全球各大城市的户外屏幕、电视、网络平台。那种成就感,那种「我做到了」的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她害怕失去这些。
非常害怕。
她想,一定是勒克司突然回到纽约,而她太畏惧他了,加上这两日UA886的新闻铺天盖地……她才会做这种没由来的噩梦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起身朝浴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