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
他和她之间,似乎也有一条看不见的边境。而他,被挡在了外面。
勒克司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他有钱,有地位,有资源,有她能想到的一切。他愿意给她所有她能想到的东西。职业机会,物质享受,甚至......感情。
但她不想要。
或者说,她不想要他给的。
是因为她还没有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还是因为她真的只专注于事业,不想被感情分心?
又或者......是因为他曾经是她的上司?
勒克司想起刚才午餐时她的样子。礼貌,得体,有分寸感。
那是一个面对上司时的「她」。
勒克司忽然意识到,也许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上司」。那个严厉的、苛刻的、让人畏惧的上司。即使他们现在没有上下级关系,即使他试图用平等的方式接近她,她也无法摆脱那种定位。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他该怎么改变?该怎么让她看见他不仅仅是一个「上司」?
勒克司又倒了一杯酒。
酒精开始起作用,思维变得有些模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参加了法国巴黎GM的一场活动。那是在塞纳河畔的一家私人画廊,墙上挂着印象派画作——莫奈的睡莲,雷诺阿的舞会,德加的芭蕾舞女。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昂贵香水的气息,人们低声交谈,法语和英语混杂在一起。
然后他看见了她。
黎雯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吊带长裙,裙摆开衩到大腿,走动时露出修长笔直的腿。她的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妆容比平时更精致,唇色是浓郁的浆果红,衬得肤色更加白皙。
她正和一个法国男人交谈,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笑容明媚而灿烂。
那是一种勒克司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放松的、愉悦的、没有任何防备和拘谨的。她微微歪着头,听对方说话,偶尔回应几句,法语说得流利而自然。
「那是Lily,GM中国区调过来的,」身边的同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是不是特别有东方魅力?听说她业务能力很强,在巴黎这半年,拿下了好几个大客户。」
勒克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的确很美。不是那种精致脆弱的瓷器般的美,而是一种更具生命力的、带着锋芒和力量的美。如同野生的玫瑰,花瓣柔软,但茎干上长满了刺。
「花蝴蝶。」勒克司听见自己这样说,语气里带着某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恶毒,「靠吸引男人做业务的女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黎雯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勒克司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难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和法国男人交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勒克司知道她听见了。
或许意识到自己的刻薄,当晚他多次打量她。
她美得不像话,是那种在西方女人身上看不到的风情,同时东方女人身上看不到的自信。她从容地周旋在不同人之间,时而认真倾听,时而风趣回应。她的法语带着一点口音,但反而增添了一种异国情调。
不知为何,那天晚上,活动结束的舞会上,他总是不自觉地看着她和不同的男人跳舞。
她的舞姿优雅,步伐流畅,在华尔兹的旋律中旋转时,裙摆划开优美的弧线。她笑着,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勒克司心里感到莫名的不快。
他走到黎雯面前,朝她伸出手:「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黎雯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盛满了碎钻。
「抱歉,」她微微一笑,「我累了。」
那是勒克司第一次被女人拒绝。
但更糟糕的是,过了一会,她又接受了其他男人的邀请,重新迈着翩跹的舞步,在舞池摇曳。
这也是勒克司第一次被女人羞辱。
后来,他开始动用手段。
他先是让GM总部,以她工作表现出色为由,将她从巴黎调到纽约。
勒克司让黎雯负责的都是珠宝奢侈品类的项目,这是最容易让女人窥见上流社会奢靡的工作。
他让她策划拍卖会,让她接触顶级珠宝,让她亲眼看见那些动辄数百万欧元的拍品,是如何被富豪们一掷千金地买下。
而她出入这样的场合,显然也需要这样的奢侈品撑气场。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黎雯这样漂亮的女人,居然没有金主,完全靠美貌和审美平衡差距。
她每天试图用小众艺术家的东西,来掩盖自己的贫穷。她穿着简约但剪裁精良的裙子,戴着设计感强的配饰,谈吐优雅,举止得体。
但勒克司知道,贫穷是掩饰不住的。
女人的才华,在面对财富时,也不堪一击。
他要她明白财富的意义。
然后,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场珠宝拍卖会上。
那是纽约一年一度的「皇家珠宝」专场,到场的人非富即贵。
勒克司作为受邀嘉宾坐在前排。
拍卖会开始后,他看见黎雯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拍卖师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她是这场拍卖会的策划人之一。
勒克司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位买家和卖家之间,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她介绍珠宝的历史和工艺,回答买家的问题,协调各个环节。她看起来很专业,也很自信。
中场休息时,勒克司走到她身边。
「陆先生。」黎雯看见他,礼貌地点头致意。
这次她对他恭敬很多,因为他是这场拍卖会的重量级嘉宾。
「你策划的?」勒克司看了眼拍卖目录。
「是的。」她回答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勒克司的视线落在展柜里的一条红宝石项链上。那是一套十九世纪的古董珠宝,主石是一颗重达15克拉的缅甸鸽血红,周围镶嵌着上百颗大小不等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项链的设计是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繁复而华丽,带着那个时代的奢华气息。
「喜欢吗?」他问。
黎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很漂亮。」
「我问的是,你喜欢吗?」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陆先生说笑了,这样的珠宝,不是我能买得起的。」
「如果你喜欢,」勒克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买给你。今晚所有的拍品,只要你喜欢,我都会买下送给你。」
黎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着他,眼神从困惑变成审视,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那眼神让勒克司很不舒服,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或者一个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怪物。
「陆先生,」她缓缓开口,「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误会我来这里的目的。」她说,「我是这场拍卖会的策划人,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如果您想用这种方式......示好,恐怕找错了对象。」
勒克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从未被这样直接地拒绝和嘲讽过。财富、地位、外貌,这些他得天独厚的资本,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一文不值。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那你来这种场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认识有钱的男人,好让自己往上爬?」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骄傲不允许他收回。
黎雯的脸色白了白。她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彻底的疏离。
「陆先生,」她昂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您真是个可悲的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勒克司赌气般拍下了所有黎雯经手的珠宝。七件拍品,总价超过一亿欧元。拍卖结束后,他让助理将装珠宝的天鹅绒盒子送到黎雯的公司,附带一张房卡。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如果你改变主意,我在第五大道麦迪逊广场大厦顶层套房等你。房号:PH-A。」
他想,这样总该够了吧?按今晚的汇率,那是一亿一千多万美元。这个数字,足以让纽约最坚硬的心出现一道裂缝。
果然,当天晚上,房门响了。
勒克司自信满满地去开门,结果,门外站着七个穿着暴露、妆容浓艳的女人,手里拿着房卡。
「您好陆先生,这是您预定的特别服务。」
其中一个女人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黎雯的笔迹:「陆先生既然这么喜欢花钱,不如花在更值得的地方。」
那天的事情成了纽约社交圈的笑话。
勒克司·陆,投资界的天之骄子,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居然会同时找七个这种廉价的站街女。
消息传开后,连他那位向来冷静自持的母亲都打来电话,语气里是罕见的严厉:
「勒克司,我们这样的家庭,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情?你知道现在外面都在怎么议论我们吗?」
勒克司握着电话,听着母亲的训斥,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既然我们这样的家庭,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得到,为什么他得不到她?
为什么?
勒克司给纽约总部下达命令,立刻辞退黎雯。又警告纽约所有的猎头和公司,不准录用她。
他想,等她一无所有,等她走投无路,她总会来求他的。
但黎雯没有。
她收拾行李离开了纽约,走之前将所有珠宝,都送到他公司前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勒克司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查,最后只查到一张从纽约飞往海市的机票,航班号UA886。
但UA886失联的消息,传遍了全球。
勒克司盯着新闻画面,看着那些家属在机场哭喊的画面,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她可能真的消失了」的恐惧。
他发了疯一样寻找她。
最终半年后,在昆市郊区的一个老院子里,他找到了她。
那是昆市郊外的一个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家家户户门前种着花草。黎雯住的院子很小,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藤编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勒克司没有直接敲门。
他花了高价买下了隔壁的院子,从二楼的窗户,可以看见她的院子。
他观察了她一个星期。
每天早晨,她会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然后她会做早餐,通常是粥和小菜。上午她会看书,或者画画。下午她会出门,去镇上的市场买菜,或者去附近的茶园散步。晚上,她会早早休息。
她看起来......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对过去的任何留恋。她就像一株在墙角安静生长的植物,不需要太多阳光和水分,只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
她一个人生活。没有访客,没有电话,也没有任何男人出现。
确认了这一点后,勒克司才终于推开了她院子的门。
那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黎雯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削一个土豆。
她穿着简单的棉质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在纽约时更年轻,也更放松。
她看见他时,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她只是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他对面坐下。
「陆先生,」她说,「请坐。」
勒克司在她对面坐下,将手里的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所有的存折、房产证、股权证明,厚厚一摞,代表着他全部的财富和身家。
「我道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为我过去所做的一切。为我说的那些话,为我做的那些事,为我的傲慢和无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愿意嫁给我,这些代表我的道歉,也代表我的诚意。」
黎雯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谢谢陆先生的厚爱,」她语气平静,「我想您要失望了,我不可能嫁给您。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未来更不会。」
她的眼神很清澈,似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水,能倒映出人最真实的模样。
勒克司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狼狈的、慌乱的、试图用金钱购买爱情的可怜人。
「为什么?」勒克司问,「是我的财富不足以打动你?还是这些财富让你恐慌、不安,从而没有深思熟虑,就草率做出决定?」
「陆先生,」她轻轻叹了口气,「您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我为什么拒绝您。」她说,「您以为我是因为地位悬殊?是因为自卑?或者自觉不配,才不敢接受您的感情,对吗?」
勒克司没有说话。
黎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疲惫。
「小时候,我妈常骂我,说我这样的性格,注定孤独终老。那时,对于年轻女孩来说,‘孤独终老’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心生恐惧的诅咒。」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自在摇晃。
「但是陆先生,您知道吗?」她转回头,看着他,「在塞纳河畔,看着那些法国女人,一个人拿着鲜花或者一本书,坐在咖啡馆里看书时,我突然觉得,对于女人而言,尤其是那些美丽的女人,‘孤独终老’真是一个赏心悦目的词汇。」
勒克司怔住了。
「我无法向您精准表述我的感受,」黎雯继续说,「您或许觉得可笑。但是,当整个世界都在推着女人不可避免地走向庸俗,走向婚姻,走向家庭,走向为他人而活的道路,被物欲所摆弄的生活时......有些女人,她们形单影只,却能自力更生,在琐碎的日常中制造美感,保持自己的节奏和姿态。」
她抬起眼睛,眸色清亮。
「我不知道男人是怎么理解这件事,」她说,「但我觉得,那太美好了。美好到我愿意用一生去追求那样的状态。」
她看着勒克司,眼神温柔而坚定:
「所以,我不接受您的追求,不是因为我自卑或者自觉不配,也不是因为我害怕爱情。我想,还有一个原因,是对于我这样美丽的女人来说,孤独终老是最浪漫的归宿,也是对抗平庸、避免走向流俗最好的办法。」
黎雯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绵长的寂静。
那一刻,勒克司看着她美丽的脸,忽然理解了那句话:
爱情就是,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报应。
若干年前,他过分粗暴地拒绝一个年轻女孩的示好时,母亲指责他:「勒克司,你这种行为可不够绅士,恐怕以后会孤独终老。」
他怎么回敬母亲的?
他说:「对于我这样过分优质的男人来说,孤独终老是一种褒奖。我不认为这世界上,有任何女人值得我浪费感情和心思。」
现在,报应来了。
他永远得不到她的心,在得知她的拒绝理由后。
木门在他面前关闭,她再次将他拒之门外。
勒克司猛地睁开眼睛。
书房里一片昏暗,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中零星的红光。窗外天色已黑,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庭院。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威士忌酒瓶已经空了一半,酒杯倒在一旁,酒液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种失去她的恐惧,那种被她彻底拒绝的绝望,那种意识到自己是个「可悲的人」的羞耻感,都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紧。
勒克司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世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梦里她说的话:
「对于我这样美丽的女人来说,孤独终老是最浪漫的归宿......」
「您真是个可悲的人......」
「您还是不明白......」
是的,他不明白。
或者说,他曾经不明白。
但现在,也许他开始明白了。
相比较梦里他那么糟糕的样子,傲慢、刻薄、试图用金钱购买爱情......甚至在她离开后动用手段打压她,现实中的黎雯对他已经足够宽容了。
她没有像梦里那样彻底厌恶他,没有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没有说他是个「可悲的人」。
现实中的她,虽然保持着距离,但至少还愿意和他说话,愿意和他一起吃饭,愿意对他微笑。
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勒克司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
他试图用几次「偶遇」就打破他们之间多年的上下级关系,试图让她立刻从一个「前下属」变成「可以发展的对象」。
这不可能。
如果他想真正走近她,他需要时间。很多时间。他需要让她慢慢习惯他的存在,慢慢放下对他的戒备,慢慢看见他不仅仅是一个「上司」。
他需要耐心。
勒克司转身走回书桌,拿起手机,找到黎雯的号码。
他想发一条消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要急。
给她空间,给她时间。
相比较梦里他那么糟糕的样子,现实中的他至少还有机会。
他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建立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朋友开始。
从偶尔一起吃个饭,偶尔一起喝个咖啡开始。
勒克司将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倒了一杯酒。但这次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白色。
他愿意等。
等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