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只有尚药司前的几盏灯笼发光,黑夜中人影拉长,哀嚎声不断。
沈砚昀一袭青色长袍还披着黑色披风,在人群里很是显眼。
他快步穿过去,站在死尸前披风尾部还被夜风吹起,晃荡不定。
尚药司的医师站在门前,漠视下面鬼哭狼嚎的一群人,看到沈砚昀的身影,也只是简单行礼。
沈砚昀连忙蹲下,用灯笼靠近那个倒在台阶旁的人,光照到脸上的那一刻他还愣住。
他瞳孔顿时收紧,微颤地盯着那张脸。
是上次他救下的那个孩子。
男孩嘴边流淌着血,各种颜色的汤药残迹和血都遗留在衣服上,腕处同脖子有极浅的勒痕,手指还有挣扎的迹象。
沈砚昀看着他,脑子里勾勒出他被汤药折磨的样子,各种莫名的痛与苦交织在内心,仿佛有暗无天日的窒息感。
顺着他的姿势看去,眼前的男孩倒像是被尚药司的人推下台阶的。
这时司门也带着卒司赶过来,人群瞬间被迫拦在后面,不断垫脚去看。
沈砚昀缓缓站起身,藏在披风后的手攥成拳。
司门偶然瞥见身后的男孩,先是嫌弃地皱着脸,而后试探地问:“沈大人……”
沈砚昀冷眼微仰向尚药司的医师,沉声道:“今日,本官要尚药司众人给一个交代!”
在来的路上,沈砚昀还反复地警示自己,如果没有过于严重的问题就不要冲动,可若伤害的人是无辜者,他断然不能轻饶。
闻声,上官鹤然抬头扫视那群医师。
沈砚昀快步入堂,一时间竟无人敢拦。
砰——
“放肆!”沈砚昀拍响桌面,大喊道。
医师纷纷垂头,骂什么也完全不入耳。
“尚药司是陛下拨来诊治怿蝻镇灾民的,可你们这是做了什么?!”沈砚昀指着司门递来的册子,上面清楚记录着灾民数量,“一周就死了四个,你们在拿百姓来试药吗?”
“为百姓开药方的医师何在?”
底下的人低着头似是在发呆,堂内每个人都沉默不语。
上官鹤然抱着臂看向那群医师,开口道:“你们是聋了还是哑巴,没听到沈大人问话?”
许久,才有个年老些的医师颤颤巍巍地抬头,眼里含着泪光。
“下官在。”
“是你给灾民拟的药方子?”
医师支吾其词,眼神闪躲:“下官任……尚药司拟药方和熬药一职。”
沈砚昀冷静下来:“既如此,那你倒说说此事的经过。”
“尚药司每日都在为灾民诊治,并让下官给他们开药方、抓药和煎药,下官瞧见那个孩子体弱亏虚,便想着略用补药辅佐解毒汤。那孩子已喝了五日,酉时他又来取药服下,在堂中待了几刻钟,便口吐鲜血而亡……”
“我等已尽全力……还请大人恕罪!”
“全力?”沈砚昀嗤笑一声,“将全部药方都给本官交上来,本官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个尽全力!”
这时,有个医师冒出声:“药方有的已被销毁,沈大人这是要大闹尚药司不成?”
沈砚昀拿出大理寺令牌,压在手下说:
“陛下让本官调查怿蝻镇灾疫,如今有百姓死亡,本官自然有权利让尚药司给个交代。”
话音一落,几沓厚纸都被陆续送上来,白纸黑字清楚得很。
果真像之前老医师说的那样,光看药方根本没有任何差错,旁人如果不细看还认不出药物相克之理。
原来,百姓们还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几个月来的药方几乎每一张都有药物相克,来来去去都是解毒的药,只不过都治标不治本。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药方是怎么做到每张药材不重复,但用法都大致相同的。
沈砚昀略微看完,下一秒就将纸扔出去:“这都不过是些普通的解毒药,医术高明的尚药司医师就是这么糊弄旁人的不成?”
“大人冤枉,我等虽还未对此灾疫有绝大把握,但也是在慢慢调理灾民的身体。”
“补药要用,解毒的也同样在用。况且灾疫并不是普通的毒那么简单,空气中残留的毒极其容易积攒在人体,多则有害啊!”
那个医师说得头头是道,底下的人纷纷点头,连沈砚昀都差点被他带进深沟里。
“照你这么说,此灾疫要治几年?”
“这……”医师苦想许久仍摇头叹气,“一时半刻哪能那么容易好起来。”
沈砚昀语气缓和:“既然不容易那便慢慢研究,银子和药材朝廷自然会解决,以后你也会安宁很长一段时间……”
医师一听,眼中冒出金光,还摸着胡子不停点头道谢。
“沈大人这是想?”
以为他准备把今夜之事简单揭过,医师脑子里已经对后面的事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