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峪文紧随其后。
宋铩冷漠地“嗯”了声,低头继续去看桌面上的奏折。
烛火忽动,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上官鹤然瞥见站在皇帝身侧的紫漱圣者,目光逐渐变得严肃。
“陛下,微臣率九万大军进攻苗疆,路过刃延遭遇埋伏,害死了七万大军。微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陈峪文见他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跟着跪下说:“陛下,此番刃延之战并非全是安鸿将军的过错,臣也同样有罪!”
见宋铩没有说话,紫漱圣者忙打圆场:
“安鸿将军和陈将军都是庚昭国的出色将领,但将军未免过于大意轻敌了。”
上官鹤然抬起眼,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
一刻钟过去,宋铩看着地上默默跪着的两人,叹息道:“你们二人虽说大意轻敌中了苗疆人的圈套,但没让汶州落入旁人之手,也算将功赎罪,回去好生休养罢。”
陈峪文一听,总算松了口气,忙谢恩站起身。之后仍见地上的人还跪着,以为是他腿麻了,正俯身想伸手去扶。
紫漱圣者注意到,抬手握拳放在嘴边,对着上官鹤然的视线轻咳一声。
“安鸿将军。”
这番动作像是在提醒那个人: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上官鹤然自然不会装疯卖傻,从进殿见到他的第一眼,脑子时刻都在回荡着当初那句承诺:
你输了,自己想办法滚出庚昭国。
我输了,二十军棍,外加宫门外罚跪两个时辰。
只是令上官鹤然不甘心的是,这次还真的输给自己从不相信的鬼神之说。
陈峪文听到紫漱圣者说话,登时停住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旁的人又开口。
“陛下!”上官鹤然持礼的手收紧,低头蹙眉道,“微臣觉得自己未能完成陛下予以的重任,有负圣眷。自请二十军棍,外加宫门外罚跪两个时辰,方能深刻记住此次教训!”
二十军棍,听着都让人皮破肉绽。
更别提打完还要到宫门罚跪……
陈峪文听完,不可置信地开口:“你疯了?!”
“上官将军。”宋铩也被他这番话惊住,劝阻道,“拿回汶州已经算完成朕的期望,你何必如此自责?”
他望着底下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将军,念及起往日的情分,不免生出怜悯之心。
上官鹤然八岁进宫,深受宋帝培养,是京城里独一个能和皇子生活的臣子。
十三岁时,他随父出征,立下第一份战功。
征战沙场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因为战败提出这么重的惩戒。
上官鹤然又重复了一遍:“臣愧对于庚昭国百姓,愧对于陛下,自甘领罚,还请陛下准许!”
说着,他的手收得更紧,指甲泛白还咬紧牙关。
许是怕上官鹤然反悔,紫漱圣者看准时机,俯身对宋铩说:“陛下,安鸿将军作为庚昭国最年轻到大将军,他这样也是在以身作则,倘若不能让百姓心甘情愿地敬仰,那他内心也会不好受,陛下犹豫反倒会曲解了将军的意思。”
宋铩扫向他的脸,只见上官鹤然眼皮半垂,眼底仍有一簇火苗跳动,神情坚定。
他闭上眼,说:“罢了,你自小就心如磐石,固不可摧。那便依你所言,领军棍二十外加宫门罚跪两个时辰。”
“谢陛下恩典!”
宋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不禁感慨他的愚昧。
四月的雨,总是下得淅沥。
两个将军刚走出殿外,就见青石板上腾起细碎的水雾,牛毛般的雨丝随风斜落下来,隐约还有一丝凉意。
陈峪文望着眼前的针雨砸在脸上就疼,着急地说:“你体内的毒刚清,还领这么重的刑罚,你不要命了么?”
“这是本将军自己的事。”
上官鹤然说完,正想走下去,李公公喊住他,而后把手中的伞交付过去,那人却迟迟没接。
“不必了。”
“安鸿将军……”
他看到上官鹤然坚毅地走下台阶,急忙收住声,脸上仍挂着担忧,话到嘴边只能咽回去。
上官鹤然全身湿透地趴在长板上,身侧的两个侍卫握着扁担,抬高后朝他的臀部打去。
第一下,他的后背感到火烧火燎。
十下过后,上官鹤然的脖子青筋暴起,额前细发滴的已经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指甲像是要嵌进木板里,后背全然麻痹,牙关咬紧还在轻颤。
他愣是一声不吭。
十三、十四、十五……
第十九下砸落,扁担和衣服上沾着血,长板两侧的地面上血色被雨水冲淡,上官鹤然眼前一片朦胧,感觉天地在摇晃。
最后一下,他的脑子里闪过血管被生生扯断的画面,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令他闭上眼左右轻摆头,指甲的肉直抵木块,下一秒口吐出鲜血,挂在苍白的唇上。
这一击,挫去了他的锐气。
李公公撑着伞小步奔过去,陈峪文把上官鹤然慢慢扶起,望着他臀部血肉模糊,顿时拧紧眉头。
上官鹤然闻声睁开眼,模糊消散,连着重咳好几下。
他用手背抹去唇上的血,舌头舔着牙齿上残留的血,铁腥味萦绕在喉咙间。脸颊滑落的雨水,好像他的泪。
大雨倾盆,他的头顶没再遭受雨的敲打,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安鸿将军,还有两个时辰的罚跪呢。”
又是他。
上官鹤然内心生起厌恶,干涩的喉咙被血腥味熏着,仿佛胃在翻涌不断。
刚迈出一步,上官鹤然感到皮肉被撕扯,疼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眼瞧着将要摔倒,紫漱圣者赶忙搀扶住他的手臂,轻声道:“贫道来扶安鸿将军到宫门。”
话音刚落,上官鹤然攥紧拳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他的手,右臂骤然有雨水砸落。
他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剑刃往身旁的人扫去,怒骂道: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