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沈砚昀就被迎进屋内,众人的笑容都毫无保留地挂在脸上。
“我们遭受聿阙国灭国本就流离失所,好不容易能留在故土,却被庚昭国的军兵驱逐,虞浦山曾是聿阙国的一脉矿地,我们不忍其落入敌人之手便集结逃到各处的残兵躲在山上,原本只是想驱赶上山的军兵,久而久之我们也定居在这里,之后摸索着山上的矿,并少量采集用来研制火药,想等来日一把火烧了这常掖郡,我们的心结也算放下了!”
烧了常掖郡他们的行踪不仅会暴露,黑狐营也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不过,他们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们到虞浦山多久?”
站在旁边形如空气的老伯道:“十几年了。”
十几年,聿阙国灭国至今正好是这十几年。
沈砚昀低眸沉思,余光忽然瞥到人群后坐着的藏九桃,他用与刚才一样的视角去看她,那个人上一秒还翘腿喝鹿血酒,下一秒就神色疲惫。
“那她……”
几个壮士围坐在沈砚昀周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然说:“藏姑娘本是常掖郡郡令之女,四年前她被迫逃婚,走投无路之下进了虞浦山,当时她还被困在陷阱里好几日,后来有人觉得她可怜便带上来。她将自己的过往好像玩笑般说出来,引得寨子里的人心生同情,她的潇洒果决让寨子的人都很欣赏她。她与常掖郡百姓有诸多不同的地方,她性子豪爽,与一般闺阁的女子不同;她敢爱敢恨,决不会因为那些是常掖郡百姓而轻易放过他们。”
“那她这几年——”
没等沈砚昀说完,壮士抢着回答:“她过得很好,还与盛老头的儿子结了亲,可惜她之前怀孕时失足从矮坡摔下,孩子没了。”
闻言,沈砚昀再次看向藏九桃,眼神中不免多几分幽幽的同情。
果然老天爷专挑细绳磨。
转念一想,这对于藏九桃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好。她这辈子都不用为孩子烦心,也少了个软肋。
“幸好盛老头的儿子大早就到寨子外巡山去了,要不然他若是亲眼看到你把他媳妇打成这副模样,即便你是太子也要讨回公道!”
沈砚昀无奈地轻叹,接而又问:“如今聿阙国的残兵都在虞浦山上吗?”
“还有部分人分布在池州各地,碍于庚昭国的军兵逐步在池州增大兵防,他们没能与我们汇集,要不然我们还能共谋如何从庚昭国手中夺回池州!”那男子把拳头砸在桌上,气得咬紧牙关。
“对了太子殿下,您还没跟我们说说这几年您的遭遇。”
沈砚昀心感悲痛,耳边又传来一道声音划破了他的沉默。
他抬起眼,只见身边的人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有的还想上前却又止住脚步。
“我……”
沈砚昀接过寨民递来的茶,盯着茶杯里映着的那张脸,回忆如潮水般涌出,嘴里顿时泛着苦味。
“我跟着师父逃离聿阙国后,师父带我到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居住,他不许我为亲人离世、灭国之仇而流泪,在那三年里,是师父日夜教我习武,授我为人处世之道,师父还精心制作一把适合防身的扇子赠予我,我为太子时,已掌握治国理论,看过四境及中原内大半典籍,四艺和六艺都运用自如。之后,我就被师父带到庚昭国,在庚昭国,我频繁出现于文人墨客诗会之地,以自己的文采广结人缘,在京城逐渐小有名气。舞象之年,我获宋帝赏识,就任大理寺卿一职。”
“在此期间,我遇到了曾经带兵灭聿阙国的将军,他们家族的金狮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几经波折,我又得宋帝重用,而今任刑部尚书一职,是宋帝的左膀右臂。”
说完,老伯注意到沈砚昀眉头紧蹙,捏住茶杯的手指节发白,又问:
“殿下既是隐姓埋名蛰伏于聿阙国,不知是何人能为殿下这般忠心?可信吗?”
听到这番话,沈砚昀的脑海里顿时现出沈云楼的身影,眉头无意间松了几许:“当年聿阙国有许多从庚昭国来的贩卖商队,他们卖小孩、奴隶和女子等,师父那时经过市井差点撞上个九岁大的孩子,从人牙子手里救下了他后,方才得知这个孩子来自庚昭国。正巧那时师父为庚昭国的事犯愁,倒让师父借送子归乡之名乔装到庚昭国走一趟。他们到庚昭国的摊子吃面,却听旁边的百姓说沈家丢子的事,两人到城门一看,招子上还画着那孩子的画像,师父只当认为老头眷顾,本想带着孩子到沈府碰运气,没成想那孩子还真是礼部尚书沈老爷的独子沈砚昀。”
“沈老爷为报答师父的恩情,本想以千金答谢,师父不是贪恋财物之人,只当让沈老爷答应一件事。沈老爷找回儿子别提有多高兴,当即就毫不犹豫应下声来,正想问师父是何等事,谁知师父当夜就离开了沈府。后来聿阙国被灭,师父将我藏于山中,这才想起来沈老爷的恩情。捎信过去时,沈老爷却说沈砚昀在寻回一年后离世,原是那人牙子在卖孩子前就给孩子喂了药,况且沈砚昀常年遭受打骂恐吓,心底布满阴影,再难回到曾经的童真。听到师父为我的身份犯愁,沈老爷主动提出让我以沈家独子的身份蛰伏庚昭国,对外宣称沈砚昀十岁被寻回,并暗中协助我完成复仇重任。”
话毕,沈砚昀才回想起这些年沈云楼的教导。
虽然他比不得师父那般倾囊相授,但在官场里也少不得沈云楼的帮助。
沈砚昀的话让寨子的人连连点头,不禁感慨:“想来也是上天眷顾我聿阙国太子,殿下吉星高照,是聿阙国难得的福分,可惜国已被灭,眼下也没有机会一雪前耻。”
“谁说没有?”沈砚昀一脸平静,挑眉道,“四年前,宋帝派遣工部尚书到池州常掖郡修临琰渠。”
“殿下的意思是……”
“自从工部尚书因证实贪污之事被抄家,如今临琰渠由我和郡令主事。”沈砚昀突然想到自己来虞浦山的目的,借此机会正好道出,“常掖郡郡令为人见风使舵,对其女赶尽杀绝,还对其结发妻子下毒,是个不可信的人。我受藏夫人所托到虞浦山寻找藏姑娘,本想回去报个平安,但又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倘若能控制住临琰渠,相当于暂时控制住池州漕运,往后重组军队也可轻松些。”
话音刚落,沈砚昀的视线里闯进藏九桃的身影。
“你、你说什么?”藏九桃捂着心口踉跄上前,语气霎时变重,“他居然敢对我母亲下毒!”
沈砚昀点头,示意她坐下。
打在她身上的光本就不多,视线昏暗,他看不清藏九桃脸上的情绪,只听到几声抽噎:“父亲与母亲琴瑟之好,每次跑出府外我都能听到百姓们这般提起他们。没成想我逃离了郡令府,母亲倒成了牺牲品。”
沈砚昀倒了杯茶推过去,宽慰道:“你放心,我已经派了医师偷偷给藏夫人医治,藏夫人的神智也在逐渐转好,只是提起有关你的事,她不免忧伤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