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来到他跟前先是扶着腰粗喘,呼出的白气宛如街市里包子铺掀盖时放出的蒸汽。
“何事如此着急?”
“大人!今早郡令府的管事来报,郡令昨夜自戕了!”
这件事好像在沈砚昀的意料之中,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漠地“嗯”了声。
“备马。”他转身走进屋内。
待他赶过去,郡令府已经挂上白色花球,府内只有黑白灰三色,往日的那些草木都被清理干净,倚茗居的那株爬山虎也不例外。
府外满地积雪,沈砚昀单站在那,任由寒风扑过全身。恍惚间,他好似听到主殿里有好几个人在嚎啕大哭,往里探去,他又看到棺木前跪着十几个平日里与郡令交好的官员。
管事抹过眼泪,把沈砚昀往主殿引去。
“郡令一向身子健朗,手中珠宝玉器数不胜数,连池州的临琰渠有他一份苦劳,他怎么忍心舍下这些自戕?”
“昨日傍晚,郡令府外就有个面生的脚夫递来信件,还特意嘱咐要亲手送到郡令手中。老奴以为是公务便急忙把信送到老爷那,却不想晚膳时老爷就把自个儿锁在书房不愿意出去,屋内也没什么动静,下人们平日也怕极了老爷,被骂几句就跑开没敢再进院子。不想等我端着参汤去到老爷书房时,那门竟然能被轻松推开,而后就看到老爷悬梁自尽了。”说着,管事的手不由轻颤,又用衣袖往眼睛那沾几下。
沈砚昀转了眼,似乎没把郡令的死放在心上,语气很轻:“哦?那郡令夫人呢?”
按理说自己的丈夫死了,她总要守灵的。
“夫人……”
闻声,沈砚昀蹙眉盯着他,心生不妙。
“寅时倚茗居大火,待府中的下人扑灭火之后,才发现……才发现……”管事的越说越小声。
“发现什么?”
“发现屋内有两具尸体被烧焦,脸已经认不清了,只能寻到旁边烧剩下的布料,是夫人和桃萤的!”
看着管事快急得喘不过气的模样,沈砚昀面露同情。
殊不知,阮氏让下人把信交到郡令手中之后就谋划出这场假死脱身的骗局。郡令一倒,宋铩必然会收走郡令的所有财物,阮氏不想为郡令替罪受刑,因此只要郡令死了,她就和这偌大的郡令府再无瓜葛。
沈砚昀低眸想到什么,忙问:“信在何处?”
“在老奴这!”管事就从衣衫里找出那封信件,随后毫不犹豫地递过去,补充道,“我把信交到老爷手中后,曾听到老爷说之后会把信交由沈大人过目!”
沈砚昀迅速拆开信,仔细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直至看到最后一个字时,方才悟出这是他注定的命运。
信中的内容无疑是把郡令所有通敌叛国、贪污的罪证都列举出来,并与工部尚书相较,甚至还为其考虑过后果,郡令这么个死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会像工部尚书那样忍气吞声被当众押回京,受尽酷刑还要被发配到边境为奴。
况且这上面的字迹圆劲流美,宛如春水细流,郡令一眼便能猜到是藏九桃亲迹。
他没有再去追杀藏九桃,想来对当初的事彻底翻篇。
他放过了藏九桃,放过了阮氏,也放过常掖郡的百姓,唯独没有放过自己。他知道自己是通敌叛贼,到头来押回京也必死无疑,倒不如自戕,以死谢罪。
沈砚昀想到这,霎时鼻尖一酸,抬头盯着主殿门匾额上写的“允执厥中”四个大字失了神。
他没有达到这四个字的深意,一生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谋。藏九桃发现他的秘密,他不得不把她送出府为自己的未来而谋;阮氏知道他太多事,可又不忍将她灭口,他不得不施计让妻子疯癫,因为他知道疯癫的人说话没有信服力,旁人也猜忌不到他头上。
即便他自戕,沈砚昀还是要将这封信送回京城让宋铩处理。
后来宋铩派人传话,信上说郡令虽已自戕,但也难逃其咎,特命曋子舟抄其府邸,九代子孙不得为官。又让沈砚昀暂理常掖郡。待新的郡令上任,届时沈砚昀也该回京了。
得到临琰渠独权后,沈砚昀背地里派人到五关查探残兵的数目,并照之前提到的方案借临琰渠输送粮草、军械和残兵。不到两个月,虞浦山上的军兵就有将近万人,只可惜他们不能光明正大招兵买马,要不然可不止这么点人。好不容易偷闲,他又将阮氏和藏九桃安置在郡内的新寨子里,可惜阮氏的病一时不能完全治好,难免后半生都活在半疯半醒的状态。
相比于曾经,阮氏已经感觉到自己很幸运。
如果不是沈砚昀派医师到郡令府救下阮氏,即便他后来到虞浦山上再次遇到那群聿阙国残兵,也只能强破常掖郡,这往往是最冒险的做法。
不知不觉中,藏九桃和盛知凛成了沈砚昀身边的将领,藏九桃虽说是个女子,但干活时总是冲在最前头,就连招进来的几千新兵也少不了她的帮忙,她曾经到过临琰渠,偷听过郡令的各种计谋和机关暗道,相比之下,她在常掖郡执行任务最占优势。
沈砚昀在曋子舟回郡抄家时套出五关内有残兵被抓获的消息,想来常掖郡风波已平,他若是还躲在郡内,等五关的残兵都被揪出,到那时他就只剩虞浦山上的那点军兵,这对于反击拥有七十五万大军的庚昭国来说,无疑是痴人做梦。
因此,沈砚昀以前往五关了解地势之名,比曋子舟先一步离开常掖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