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喧嚣的声浪中心,球场上,迹部景吾却只是静静地仰面躺在那里,胸膛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混合着尘土和汗水味道的空气。他望着东京上空那片阴沉沉、仿佛也为之动容的天空,苍白如纸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一个虚弱却异常肆意、异常骄傲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燃烧殆尽的快意。
赢了。
用最惨烈、最不计后果、最赌上一切的方式。
捍卫了,王的尊严。
医护人员和冰帝的所有正选队员们,全都如同潮水般冲进了场内,瞬间将迹部围在了中心。
“部长!”
“迹部!你怎么样?!”
忍足侑士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冲到迹部身边的。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挣脱了工作人员的阻拦,如何跨越了那段短短的距离。他猛地单膝跪倒在迹部身侧的场地上,双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竟一时不敢去触碰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迹部……你……你这个……笨蛋……” 他想骂他,想吼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无力的气音和眼眶无法抑制的湿热。
迹部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微微转过脸,那双因脱力和剧痛而显得有些失焦的银蓝色眼眸,努力地对准了忍足的脸。在那双映着自己惊慌失措倒影的眸子里,迹部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类似于……心疼?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干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一句惯常的傲慢反驳,或许是一句安抚,但最先溢出的,却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因为身体被移动而引发的痛苦闷哼。
专业的医疗人员迅速挤开众人,开始进行紧急检查。为首的医生轻轻触碰了一下迹部肿胀得可怕的脚踝,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必须立刻送医进行详细检查!伤势比刚才严重得多,可能不止是韧带撕裂,怀疑有骨裂甚至更糟的情况!不能再有任何耽搁!”
担架被迅速而小心地抬了上来。众人屏住呼吸,配合着医护人员,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迹部平移到了担架上。
在被抬起、即将离开这片洒满了他汗水和鲜血的战场的那一刻,迹部一只无力垂落的手,随着担架的移动,轻轻晃动了一下。
忍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几乎是出于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他猛地伸出手,精准地、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沾满了红色尘土和冰冷汗水、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一瞬间,仿佛电流通过。
两人的目光,在喧嚣和混乱的人声中,再次牢牢地交汇。
迹部的手,在忍足的掌心之中,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回握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如同垂死蝴蝶的振翅,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却让忍足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一道强烈的电流击中。
然后,迹部像是终于耗尽了灵魂中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缓缓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任由医护人员将他迅速抬离球场,送往等待的救护车。
忍足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手心里,那转瞬即逝的、冰凉的、带着微弱回应的触感,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神经末梢。周围队友们带着哭腔的欢呼和担忧、观众席上传来的各种议论和惊叹、以及不二周助投来的那道复杂难辨的目光……所有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界限,在刚才那惊心动魄、足以铭刻一生的几分钟里,已经被彻底颠覆、粉碎,然后在一片狼藉中,重组成了另一个他完全陌生、却又仿佛期待已久的模样。
王的胜利,以鲜血和意志为祭品。
而那个自以为可以冷眼旁观的旁观者,他的心,早已被那抹刺目的红、那个决绝的背影、那只冰凉而脆弱的手,彻底灼穿、俘虏,再无逃脱的可能。
忍足侑士僵硬地转过身,望着担架消失的那个幽暗通道口,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绝望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他完了。
从很久以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深陷于名为“迹部景吾”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