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已有一周,迹部景吾的生活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慢放键。左脚踝的护具成为他无时无刻的提醒,限制着他的步伐,也禁锢着他习惯来去如风的灵魂。他回到了冰帝学园,回到了那个他一手打造的、秩序井然的王国。课堂、学生会、网球部,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状。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凭借过人的头脑和尚未完全恢复但依旧不容置疑的威严,远程掌控着一切。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那种游离于掌控之外的烦躁感,并未随着离开医院而消散,反而在熟悉的環境中愈发清晰。尤其是在面对忍足侑士的时候。
忍足完美地扮演着副部长的角色,勤勉、可靠,将迹部因伤无法亲临现场而搁置的部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训练计划、人员调度、与其他学校的练习赛安排,他都通过邮件或当面简洁清晰地汇报,语气恭敬,措辞得体,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上下级距离。
但这恰恰是让迹部最为恼火的地方。
这家伙,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正常”,无声地嘲弄着那晚病房里发生的一切。仿佛那些失控的告白、灼热的眼神、近在咫尺的呼吸,都只是迹部受伤后产生的幻觉。忍足就像最高明的猎手,在猛烈进攻后,突然偃旗息鼓,退回到安全线外,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巢穴,踏入他精心布置的、看似无害的领地。
这种若即若离,比直接的纠缠更让迹部心烦意乱。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在意忍足的目光,会在忍足汇报工作时,敏锐地捕捉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情绪。而当忍足如常地与其他队员说笑,甚至偶尔与前来商量练习赛事宜的橘杏(不动峰)礼貌交谈时,一种连迹部自己都觉陌生的、微妙的涩意会悄然爬上心头。
荒谬!他迹部景吾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类似于……嫉妒的情绪?
这种内心的拉锯战,在冰帝学园一年一度盛大的文化祭筹备期,达到了顶峰。
作为学生会会长,即使负伤,迹部依然是文化祭当仁不让的总指挥。今年的主题定为“冰帝幻想夜”,旨在打造一场极尽奢华与创意结合的盛宴。大量的文件、策划案、预算审批需要他过目,各个班级和社团的企划需要他最终拍板。他大部分时间坐在学生会办公室的宽大座椅上,左脚搭在专门的软垫上,像位运筹帷幄的将军,通过网络和下属,遥控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狂欢。
忍足作为学生会干部之一,不可避免地需要频繁出入会长办公室。他总是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将文件放在桌上,简要说明重点,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指示,或是干脆利落地领命离开。他的存在感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疏远,又绝不逾越半分。
这天下午,迹部正在审阅一份关于主舞台灯光设计的超支预算申请,眉头紧锁。忍足拿着另一份文件进来,是关于网球部文化祭活动的最终方案——一个简单的投篮游戏摊位,由非正选队员负责,收益捐给慈善机构。
“部长,这是网球部的企划书,需要你签字。”忍足将文件递上。
迹部接过,扫了一眼,内容中规中矩,符合他不在期间由忍足主导的预期。他拿起笔,正准备签下名字,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企划书末尾的“负责人”签名栏,除了忍足侑士,还并列着另一个名字:不二周助。
他的笔尖顿住了。
“不二?”迹部抬起头,银蓝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忍足,“他怎么成了网球部活动的负责人?”
忍足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解释:“哦,这个啊。青学那边文化祭结束得早,不二君听说我们这边活动很有趣,表示想过来观摩学习,顺便体验一下。我想着多个人手也好,就邀请他作为特别顾问,帮忙照看一下摊位。毕竟只是游戏性质的活动,无伤大雅。”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不二周助对冰帝文化祭感兴趣,想来参观,顺便帮个小忙,听起来完全符合他好奇又随性的性格。
但迹部的心却猛地一沉。他盯着忍足,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邀请不二?在刚刚经历了那番意味深长的探病之后?忍足侑士,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故意用不二来试探我的反应?还是说……你和那个青学的天才,私下里达成了某种我不知情的默契?
各种猜测如同毒蛇般钻入迹部的脑海,让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发现自己非常不喜欢“不二周助”和“忍足侑士”这两个名字以这种看似和谐的方式并列在一起,尤其还是在网球部的活动企划书上。
“冰帝的文化祭,什么时候需要外校的人来指手画脚了?”迹部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尤其是青学的人。”
忍足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迹部过于激烈的反应:“部长,只是一个小小的游戏摊位,不二君也只是以个人名义来帮忙,并非代表青学。我觉得这更像是一次友好的校际交流,有助于缓和关东大赛后的紧张气氛。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不二君很擅长这类活动,有他在,说不定能吸引更多顾客,为慈善多募捐一些。”
友好交流?缓和气氛?迹部在心中冷笑。他比谁都清楚不二周助那温和外表下隐藏的敏锐和危险性。这家伙的出现,绝不会像忍足说的那么简单。
但忍足的理由冠冕堂皇,他如果强行反对,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对青学或者说对不二个人抱有毫无缘由的敌意。这不符合他迹部景吾的美学。
迹部盯着那份企划书,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他冷哼一声,用比平时更重的力道,在负责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管好你的人。”迹部将文件扔回给忍足,语气冰寒,“如果出了任何纰漏,或者让冰帝丢了面子,唯你是问。”
“明白。”忍足接过文件,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迹部的怒气,“我会‘好好’看着他的。”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两个字,然后礼貌地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迹部一人。他烦躁地将手中的金笔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闭上眼,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忍足侑士!你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在他最在意的地方(网球部)插进一个他最警惕的人(不二),来挑衅他,试探他,搅乱他的心绪。
而最让他愤怒的是,这一招,确实奏效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文化祭当天,忍足和不二并肩站在网球部摊位前,谈笑风生的画面。那画面刺眼得让他想毁掉什么东西。
______
文化祭当天,冰帝学园变成了真正的梦幻王国。哥特式的校舍被装饰得美轮美奂,各色摊位鳞次栉比,人流如织,欢声笑语充斥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音乐声和各种新奇表演带来的热闹气氛。
迹部作为总指挥,不得不乘坐特制的、装饰华丽的电动代步车(他坚决拒绝轮椅),在泷荻之介等学生会干部的陪同下,巡视各个场馆。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礼服,即使在代步车上,依旧保持着王者的风范和优雅,所到之处引来无数仰慕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但他敏锐地感觉到,那些目光中,除了往日的崇拜,似乎还多了一丝……对他伤势的好奇和怜悯?
这让他极度不适。他讨厌任何形式的弱点暴露,尤其是暴露在这么多人面前。
巡视到教学楼中庭时,他远远看到了网球部的摊位。果然如预想般热闹,简单的投篮游戏因为奖品丰厚(忍足自掏腰包补贴了不少)排起了长队。而摊位后面,忍足侑士和不二周助果然站在一起。
忍足穿着冰帝的校服,外面套了件简单的围裙,正笑着给一个投中的低年级女生颁发奖品。而不二周助则穿着便服,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似乎是在记录着什么,脸上挂着惯有的、人畜无害的微笑,偶尔侧头和忍足低语几句,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该死的和谐!
迹部的代步车在不远处停下。他似乎能听到周围有女生兴奋地小声议论:
“快看!是忍足SAMA和不二君!”
“他们站在一起好养眼啊!”
“听说不二君是特意来帮忍足SAMA的呢!”
“感情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