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影到松龄舍取回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函,归时没有下雪,只是天空依旧阴沉。
齐王已经离开了,太子此时坐在书架侧,一手凑近银炉烤火,一手持卷默读。
竺影推门而入,说道:“殿下,东西取回来了。”
“放那儿。”孟闻垂目看书,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抬手一指,示意她把匣子放在案上。
竺影放下信函,恭恭敬敬地行过礼,便要离去。
刚走到门口,那人却漫不经心地道:“齐王来了一趟,你来的路上,可有见到他?”
竺影步子滞住,扶住门的手突然失了力,任由冷风卷入,吹得两扇门开开合合,敲在墙上“砰砰”作响。
更漏里的水凝成了冰,不闻道道滴水声。银炉里时不时传来“噼啪”一声,飞出一点火星。
“不曾见着。”
她声音低低的,也不知那人听不听得到。
“把门掩上,过来。”他如常吩咐着。
竺影慢吞吞转头,透过堆叠的书卷缝隙,窥望那人身影。
那双寂静的眸凝视过来,目光倏尔落在她身上,并不如何生气。
她转而照做,施施然将门扣上,指甲在朱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挪着步子过去时,听他一字一句,与她的每一步皆似有千斤重。
“似乎忘了告诉你,齐王一开始来找我问询你的下落。我告诉他,差人将你在送去了掖庭。是故那日他在掖庭,便是为寻你而去的。”
竺影愕然移目看他,他目光直直,一字一顿道:“我同他说你死了。”
她听了这话,一时不知是惶恐更甚,还是气愤更多。
他不蠢啊,清楚知道她说过的每一句谎,猜到齐王对他的算计,也反过来还之彼身。
既如此,那日在掖庭宫外,何必问她,又何必留下她?
竺影不了解他,猜不到他心中所想,于是壮着胆子问询:“那么殿下,为何还要留下小人呢?”
孟闻放下书卷,轻言轻语道:“虽有欺瞒,罪不至死,谅你也是替旁人办事,替旁人顶罪而已。”
他如此解释,一言蔽之。
她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又听他问:“你的主子先前弃了你,又何故来寻你?”
她说:“小人不知晓。”
孟闻道:“使我不解的是,他若真在意一个人的死活,当日出宫开府,为何没带上你?莫非是你不愿随他去?”
竺影道:“过往之事尽数与小人无关了,齐王府已非容身之所,小人得殿下收留,感激不尽。”
他哂笑:“你还挺识时务?”
她道:“人之常情。”
一场雪落了,几片雪花飞进窗子,融化在朱窗上。
孟闻的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那方取回来的信函之上。
他执一张薄纸离席走下来,于案前落座,轻启木匣。
匣中仅仅装着些纸页,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这是你那日写下的药方。”
他说着,便将那药方与函中的纸页作比对。
那张药方并无问题,竺影本不必为此心虚。
可他仔仔细细查看过那药方,一开口,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这手字,斜勾不出勾,倒是似曾相识。”
此话一出,令竺影愣在一旁,如同傻子。
他竟不按常理出牌,不顾药方上写的什么,直接开始琢磨起她的字迹。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见过这一手字?
为了免去麻烦,竺她还有意将字迹换成了入宫前的笔迹,宫中之人除了些许旧识,还有何人会知晓?
本还存了一丝侥幸,可是下一刻他就放下了药方。
那双清冷的眸子睨着她,又多几分笃定。
“我知道你是谁了。”他说。
竺影心口跳了跳,眼中有不可名状的惊惶。
“竺家女郎。”
话音落地,那柄悬于她心头的刀匕也随之落下。
明明她此前隐瞒得这么好,他如何会猜到?
她想知道那信函中装的究竟是什么。
难不成是那日在秘阁,三皇子看过她交给小谢大人的那封书信?
小谢大人与祝大人六年师生情分,难不成也会阳奉阴违,背着祝大人行事?
会用到这字迹的,就只剩她求人送去交州的家书了。
可那家书好端端的,又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孟闻单单侧目看了她一眼,竺影即刻起身退到一旁,避席长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