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拯救的号角。徐捷几乎是凭着本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地挪回了宿舍。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走廊的灯光在他眼中模糊成晃动的光圈。回到熟悉的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耗尽了。
他摸索着打开药盒,也懒得分辨那些英文标签了,直接撕开铝箔,抠出几粒药片,胡乱塞进嘴里。药片的苦涩在口腔弥漫开,他连找水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干巴巴地、用力地咀嚼了几下,硬生生咽了下去。喉咙被粗糙的药粉刮得生疼,但他已无暇顾及。他甩掉脚上的鞋,也顾不上换衣服,直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像个急需温暖的茧。身体的颤抖在接触到被褥后似乎更加剧烈了。
林晟在教室磨蹭了一会儿才回来。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只听见徐捷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沉闷的咳嗽。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爬上自己的床。宿舍里异常安静,只有徐捷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林晟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对面床铺的每一声细微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林晟被一种异样的声音惊醒了。不是咳嗽,是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
林晟猛地睁开眼,心脏突突直跳。黑暗中,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几秒。呻吟声再次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笨拙地寻找着自己的拖鞋。好不容易穿上,他摸索着走到门边,“啪嗒”一声按亮了顶灯。
刺眼的灯光瞬间充满狭小的房间。林晟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快步走到徐捷床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徐捷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身体在薄被下剧烈地颤抖着。露在外面的脸颊和脖子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白。额前细软的头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似乎在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微弱而模糊。
“喂?徐捷?醒醒!你怎么了?”林晟俯下身,提高了音量,伸手想去推他。
手指刚碰到徐捷露在被子外的肩膀,那滚烫的触感让林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我靠!这么烫?!”他失声叫了出来。这温度,绝对不正常!刚才那点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用力摇了摇徐捷的肩膀:“喂!醒醒!醒醒啊!你他妈吃的什么药?吃了吗?说话!”
徐捷似乎被摇醒了片刻,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在林晟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孩童般的依赖感:“妈……妈妈?冷……好冷……” 说完,眼皮一合,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喂!别睡!醒醒!”林晟急了,又用力晃了他几下,但徐捷毫无反应,呼吸急促而滚烫。
看着徐捷烧得人事不省的样子,林晟心一横。靠他自己肯定不行了,得找药!
他冲到徐捷的行李箱前。箱子没锁,只是合着。林晟深吸一口气,低声对着昏迷的徐捷说:“对不住了啊,情况紧急,别怪我翻你东西。” 他迅速打开箱子,里面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他顾不上别的,直接翻找起来。很快,在箱子侧面一个收纳袋里,找到了几个药盒。
拿起药盒,林晟傻眼了。花花绿绿的包装,印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连个中文贴纸都没有!
“Fever……这他妈都是啥玩意儿?!”林晟低声咒骂着,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手机翻译软件里敲,手指因为着急都有些发抖。屏幕上跳出的释义让他更抓狂:“成分?剂量?一次吃几片?操!说明书呢?全是鸟语怎么看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抱怨归抱怨,问题还得解决。
床上又传来徐捷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林晟赶紧放下手机,环顾四周找水。徐捷桌上只有那个喝了一半的塑料矿泉水瓶,连个正经杯子都没有。
“妈的,够资格,水杯都舍不得买一个。”林晟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但还是拿起瓶子看了看,里面只剩一点点底了。他立刻拿过自己桌上那个印着篮球明星的大号马克杯,倒了满满一杯温水。
回到床边,他小心地半扶起徐捷滚烫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张嘴,慢点喝。”他把杯口凑到徐捷干裂的唇边。
徐捷似乎感觉到了水的凉意,本能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水流顺着嘴角淌下一些,打湿了林晟的袖子和胸前的衣服。林晟皱着眉,但也顾不上这些了。
喂完水,徐捷的咳嗽似乎缓和了一瞬,但体温依然高得吓人。林晟看着手里那几盒看不懂的天书药,果断放弃了。指望不上!得找人!
他像阵风一样冲下楼,跑到一楼宿管李大爷的房间门口,也顾不上礼貌了,“砰砰砰”地用拳头砸门。
“莫敲了!莫敲了!深更半夜,哪个嘛!”门内传来李大爷带着浓浓睡意和火气。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李大爷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我室友徐捷发高烧了!烧得特别厉害!”林晟语速飞快,急得额头冒汗。
李大爷睡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指了指门口墙上挂着的红色老式公用电话:“给你们班主任谢老师打电话噻!学校规定,学生生病先找班主任!”
“电话……电话!”林晟扑到电话旁,拿起听筒,“电话号码呢?”
李大爷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旁边一个破旧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印着全校教职工通讯录的纸,拍在电话机旁。
林晟的手指在“谢志”的名字和号码上划过,立刻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一遍,两遍,三遍……一直打到第五遍,依旧是无人接听。
“他不接啊!”林晟急得对着李大爷喊。
李大爷皱着眉头,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他不接?那我也没得办法噻。学校规定就是这样。你继续打,打到他接为止嘛。”说完,竟直接缩回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落了锁。
“神经病啊!什么狗屁规定?!人都快烧成傻子了你们都不管?!出了事谁负责?!”林晟气得对着紧闭的房门吼了出来,胸中的怒火和担忧交织着往上涌。
他握着冰冷的电话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无助。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立。
指望不上宿管和班主任了。林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妈的,求人不如求己!
林晟把听筒重重地扣回去,眼神变得决绝。他转身,开始一层楼一层楼地跑,挨个敲打紧闭的宿舍门。
“咚咚咚!同学!醒醒!有体温计或者退烧药吗?急用!”
“砰砰砰!兄弟!帮帮忙!有人发高烧了!有没有药?”
寂静的宿舍楼被他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声彻底搅醒了。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门缝里探出一个个睡眼惺忪、带着困惑或被打扰了睡眠而不满的脑袋。
“搞啥子哟?大半夜的……”
“体温计?没得哦,我们都是本地的,周末就回家了,不得备这些。”
“发烧了?找宿管噻!找我们爪子?”
回应他的大多是摇头和爱莫能助的表情,夹杂着几句抱怨。林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汗水浸湿了他的T恤后背,额前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跑得气喘吁吁,嗓子都喊哑了,坐在三楼的楼梯口,用手使劲扇着风,心里的焦躁几乎要把他吞噬。
“操!他妈整栋楼连一根体温计和一片退烧药都没有吗?!什么鬼地方!”他低声咒骂着,胸口剧烈起伏。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只剩下自己住的这层楼了。林晟撑着膝盖站起来,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走向隔壁的307宿舍。他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带着疲惫和最后一点期待。
“咚咚咚。”
等了几秒,里面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条缝。一个顶着鸡窝头、揉着眼睛的男生探出头,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爽:“那个哟?大半夜的,有事儿迈?”
“兄弟,”林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隔壁的。我们宿舍有人发高烧了,烧得很厉害。想问下,你们……有没有体温计或者退烧药?急用!”
那男生皱着眉想了想,摇摇头:“退烧药?没得人带药来……”他话还没说完,房间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
“等一哈,我有。”
林晟一愣,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下铺,一个身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林晟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之前和徐捷搭过话的男生。
江熙没多说话,动作利落地下了床,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起来。很快,他拿着一个小巧的塑料药盒和一支电子体温计走了过来,递给门外的林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