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里面有布洛芬,说明书在盒子里。体温计用酒精棉片擦一下。”江熙的声音很平静,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林晟看着手里的药和体温计,简直像看到了救命的仙丹,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瞬间冲垮了之前的绝望。
“谢了兄弟!太感谢了!回头请你吃饭!”林晟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声道谢,转身就往自己宿舍狂奔而去,连门都忘了帮人家关上。
江熙站在门口,看着林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原来就住在自己隔壁,也就是徐捷的室友。
林晟几乎是撞开宿舍门的。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徐捷蜷缩在床上,咳嗽声比刚才更加剧烈和痛苦,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听着就让人揪心。
“撑住啊!”林晟冲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盒。里面是独立包装的胶囊,还有一张中文说明书,他迅速扫了一眼,确认了剂量,他麻利地撕开一粒胶囊的包装,小心翼翼地捏着胶囊,另一只手再次扶起徐捷滚烫的上半身。“张嘴,吃药!”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徐捷在昏沉中似乎听到了指令,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林晟把胶囊塞进他嘴里,又拿起自己的大杯子给他灌了几大口水,确保他把药咽了下去。
放下徐捷,林晟立刻冲进狭小的卫生间,接了半盆凉水。他抓起徐捷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浸入凉水中,用力拧干。回到床边,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条冰凉的湿毛巾叠好,敷在了徐捷滚烫的额头上。
毛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昏睡中的徐捷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林晟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体温计。他找出江熙给的酒精棉片,仔细擦了擦探头,甩了甩,然后轻轻掀开徐捷的被子一角,把体温计夹在了他的腋下。
等待的五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晟就坐在徐捷床边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捷烧得通红的脸。房间里只剩下徐捷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林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每一秒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滴——” 体温计终于响了。林晟赶紧拿出来一看:38.6度!
“操!”他低骂一声,心又提了起来。布洛芬没那么快起效。他不敢懈怠,每隔十几分钟就重新把毛巾浸湿、拧干、换上。
徐捷的汗水浸湿了枕巾和背心,林晟又手忙脚乱地找出徐捷的干净T恤,笨手笨脚地帮他换上。动作虽然粗鲁,但尽量放轻了力道。
后半夜,徐捷的咳嗽似乎没那么频繁了,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林晟再次测了体温:37.9度。虽然还烧,但总算降下来一点了。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靠着床沿,头一点一点,最终抵抗不住困意,就那么歪在徐捷的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的起床铃声尖锐地响起,像一把锯子割裂了短暂的宁静。
林晟猛地惊醒,脖子和后背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他迷茫地眨了眨眼,意识回笼,立刻看向床上。
徐捷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侧躺着,脸朝着林晟的方向,那双因为发烧而略显湿润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林晟读不懂的情绪。
徐捷显然没料到林晟会以这样的姿态睡在自己床边,看到林晟睁眼,他似乎有点无措,下意识地想转开视线,但最终只是动了动苍白的嘴唇,没发出声音。
林晟顾不上自己的酸痛,立刻伸手探向徐捷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虽然还有些温热,但已经远没有昨晚那种灼人的滚烫感了。
“呼……”林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好像退下去点了。”他嘟囔着,扶着床沿,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和腰背。
他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校服外套,又瞥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徐捷:“感觉怎么样?能动不?要不要帮你请假?”
徐捷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很多:“好多了……能行。”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林晟没再多说,点点头:“行,那你快点,我先去洗漱。” 他拿着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
等林晟收拾利索,拿着书包出来时,徐捷也已经换好了校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走了。”林晟说了一声,轻轻带上了宿舍门。
林晟刚踏进教室后门,凳子还没坐热,就被年级主任一脸严肃地叫了出去。
走廊尽头,年级主任背着手,脸色阴沉地盯着林晟:“林晟!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闹得整个宿舍楼鸡飞狗跳的!谁允许你半夜三更挨个敲门的?!” 语气严厉,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林晟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故意做出委屈又焦急的样子:“主任,真不怪我啊!我们宿舍徐捷,昨天晚上发高烧!人都烧糊涂了,开始说胡话,我第一时间就去找宿管李大爷,李大爷让我给谢老师打电话。我打了!连着打了五六个!谢老师电话打通了没人接啊!我急啊!人命关天!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他语速飞快,把情况说得十万火急,重点强调了谢志失联。
年级主任的脸色更黑了,显然触动了他的神经。他没再训斥林晟,直接掏出手机,当着林晟的面拨通了谢志的电话。这次倒是很快接通了。
“喂?谢老师?怎么回事?肺炎?!” 年级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处理好了再说!”他“啪”地挂断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狠狠瞪了林晟一眼,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挥挥手:“行了,你先回去上课!”
林晟低着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强压着心头的暗爽,蔫头耷脑地走回教室,一坐下,就忍不住跟同桌挤眉弄眼,无声地传递着“谢老头要倒霉了”的信号。
果然,一整个上午,谢志连个人影都没出现。班上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只有林晟心里门儿清,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藏都藏不住。
午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响过,教室后门被推开。谢志脸色疲惫,一只手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徐捷走了进来。徐捷手里拿着一个医院那种简易的环保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药。
林晟正好大摇大摆地从后门晃进来,差点和谢志撞个满怀。他抬头,正对上谢志那双阴沉沉的、仿佛淬了冰的眼睛。那眼神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剜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怨气。
林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噌”地窜上脊背,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溜回自己座位,心里却开始打鼓:不会把这笔账算我头上吧?
下午的教职工大会上,谢志果然成了反面典型。虽然没有点名,但“有些老师”“责任心不强”“关键时刻联系不上”“对学生健康安全漠不关心”这些帽子,一顶接一扣地砸下来,指向性再明显不过了。
校长严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让坐在角落的谢志脸色铁青,全程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放在膝盖上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散会后,谢志脚步沉重地走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烦躁地掏出手机,看着上面林晟昨晚打来的那五六个未接来电提示,越想越憋屈,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谁辩解:“……老年人睡眠浅,手机静音了一下,这不很正常吗?谁规定老师就得24小时待命?……多大点事,至于抓着这点不放,在会上这么批?这张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他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感觉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光了。
傍晚,林晟回到宿舍时,徐捷已经回来了。他穿着干净的家居服,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听到开门声,徐捷抬起头。
林晟放下书包,挠了挠头,有点不自然地开口:“咳……怎么样?好点没?医生怎么说?” 他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徐捷。
徐捷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好多了。急性肺炎,挂了两瓶水,开了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晟带着疲惫的脸上,声音清晰而郑重:“昨天……谢谢。”
这声“谢谢”让林晟一愣。他没想到徐捷会这么直接地道谢。随即,一种恶作剧般的冲动涌了上来,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羞涩?他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虚起眼睛,抬起一只手夸张地挠着耳朵,歪着头,一脸茫然和无辜:“啊?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徐捷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样子,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昨天!谢谢你!还有,”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真正的疑惑,“为什么要帮我?” 他记得很清楚,林晟之前对他可没什么好脸色,还总爱阴阳怪气。
林晟脸上的戏谑笑容慢慢收敛了。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钟。宿舍里安静下来。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徐捷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平时少有近乎温柔的迷离感:“因为……以前也有人这样帮过我。”
他看着林晟,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没个正形的家伙,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
林晟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略显沉重的气氛,他立刻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瞬间流露的情绪甩掉,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他摆摆手,转身走向洗漱台,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打破了沉默。
“行了行了,真要谢我啊?”他一边搓着手上的泡沫,一边背对着徐捷,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以后……对我好点呗?”
徐捷坐在床上,被他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懵:“……怎么样算对你好?”
林晟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徐捷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几秒,然后促狭地眨眨眼:“嗯……比如,以后骂我的时候,能换三个字?别总‘神经病’‘神经病’的,多没创意啊?”
徐捷被他这不着调的要求噎住了,一时语塞,只能微微歪着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脑子也被烧坏了吗?
林晟看着徐捷难得露出的呆愣表情,笑得更欢了。他摆摆手:“开个玩笑,别当真。你丫还是安心养你的病吧。” 他走到门边,伸手“啪嗒”一声关掉了房间的顶灯,只留下徐捷床头一盏昏暗的小台灯。
“早点休息,晚安。”林晟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摸索着爬上自己的床铺,宿舍里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夏夜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虫鸣。
黑暗中,徐捷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他侧过头,看向对面床铺模糊的隆起,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在胸腔里蔓延开来。他紧了紧身上的薄被,闭上眼,第一次觉得林晟这个人,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