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林晟又是一拳擂在他肩上,打断了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好哥们儿说这些!见外了是不是?而且!”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妈知道是给你带饭,她可高兴了!你忍心看到她失落的表情吗?”
徐捷还想问问林晟在新班级适应得如何,谢志有没有为难他,刺耳的上课铃声却不合时宜地骤然响起。
林晟脸色一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靠!来不及了!”连道别都顾不上,转身就朝着楼梯口狂奔而去。
林晟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谢志早已像门神一样杵在教室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看到气喘吁吁跑来的林晟,他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推搡:“磨蹭什么?!去!拿着书,后面站着去!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像什么话!”
林晟心里憋屈,但也只能认栽。
他默默拿起课本,走到教室最后面靠墙站好。十七班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谢志的军事化管理才初见端倪。
上课睡觉?直接电话请家长!作业没交?二话不说,操场十圈起步!这套简单粗暴的班规立刻激起了不少怨声载道。
林晟起初还满不在乎,抱着头,一副“老子怕过谁”的拽样,在下面小声嘀咕:“跑就跑呗,十圈而已,小爷我又不是跑不下来,谁他妈怕他啊…”
讲台上的谢志耳朵尖得很,立刻捕捉到了这挑衅般的低语。他冷笑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林晟,刻意拔高音量补充道:“当然,有些屡教不改、态度嚣张的,得跑其他人的两倍!”
林晟脸上的满不在乎瞬间僵住,梗着脖子,却不敢再吭声了。这摆明了就是冲他来的!平时上课,在谢志鹰隼般的目光监视下,睡觉是奢望。
林晟只好百无聊赖地摊开课本,拿着笔,在空白处画起了歪歪扭扭的小人打仗,或者干脆神游天外。只有下课铃响,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立刻瘫倒在课桌上,秒入睡。
新学期的尖子班同样忙碌。徐捷的班主任是位经验丰富、不怒自威的物理老师。凭借无可争议的顶尖成绩和沉稳的气质,徐捷在班内威望颇高。当班主任提出选班长时,几乎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他。
徐捷却微微蹙眉,立刻举荐了同样优秀的曹璐璐:“老师,我觉得曹璐璐同学更合适,她组织能力强,也热心。”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一锤定音:“我看挺好!一男一女,一正一副,互相配合,正好!”于是,徐捷的目的不仅没达成,反而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成了一班长,颇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奈。
他的新同桌是个名叫黄晖的男生,戴着厚厚的眼镜,高高瘦瘦像根竹竿。性格与徐捷简直是两个极端,黄晖是个十足的话痨加自来熟。
刚坐下,他的嘴就像上了发条,从假期趣闻聊到明星八卦,再到对老师同学的点评,滔滔不绝,根本停不下来。
徐捷不胜其烦,尽量拉开距离,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沉默,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私下跟林晟抱怨过,要不是看中这个靠窗通风、视野开阔的位置,真想立刻找老师换座。然而,每当黄晖眉飞色舞地讲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时,徐捷那看似冷漠的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这聒噪的家伙,总让他莫名想起另一个同样话多、却让他无法真正讨厌的人。
每天的午饭时间,成了林晟和徐捷雷打不动的交流时间。
林晟会像倒豆子一样,把十七班的新鲜事、谢志的暴政、自己如何斗智斗勇绘声绘色地讲给徐捷听。
徐捷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专注地吃饭,偶尔听到林晟夸张的描述或自嘲的糗事,会忍不住弯起嘴角,发出低低的笑声。
这天,林晟讲完自己如何在谢志眼皮底下画小人被抓包的窘事,看着对面依旧沉默的徐捷,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期待:“哎,徐捷,每天都是我一个人在这儿叽里呱啦说一大堆,你倒是…从来没跟我聊聊你班上的事啊?一班是不是特有意思?”
徐捷抬起头,看着林晟有点委屈的表情,眼神温和了些:“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每天就是上课,做题,吃饭,放学,睡觉。循环往复。”他顿了顿,看着林晟的眼睛,补充道,“而且,听你讲这些,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是吗?”林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火苗。他身体前倾,胳膊越过小小的餐桌,习惯性地就想搭上徐捷的肩膀,带着点痞痞的调笑,“徐姐姐是不是没有本大爷在身边吵吵,就觉得特孤单、特寂寞啊?嗯?”
徐捷没有躲开,反而迎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失落,语气半真半假:“可能…多少也沾点儿吧。”
林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搭过去的手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血液“嗡”地一下全涌上了脸颊和耳朵。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自己的饭盒,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啊…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妈还在校门口等着收饭盒呢!得快点儿还回去!你…你先回去午休吧!我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食堂,留下徐捷一个人对着他仓皇的背影。
“该死!差点就暴露了……”林晟一路狂奔,冷风都吹不散脸上的滚烫,心里懊恼地咆哮着。徐捷那句话和那个眼神,像颗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回去的路上,林晟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几个一看就是一班或二班的女生迎面走来,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交头接耳间似乎还提到了“徐捷”的名字。
那目光像无形的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逃离。
推开宿舍的门,林晟一言不发地把自己摔在床上,面朝墙壁,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
徐捷正靠在床头看书,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他放下书,看向那个蜷缩的背影。
林晟的声音闷闷地从墙壁那边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挣扎:“徐捷…我在想…以后在学校里,我们还是…装作不认识好了。”
徐捷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你又抽什么风?你又听到别人说什么了?”
林晟翻过身,但依旧没看徐捷,眼神躲闪,语气低沉而严肃:“我只是…不想别人因为你认识我,就说你闲话。”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心底的顾虑,“比如…传出什么年级第一跟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搅在一起,或者物以类聚,徐捷也被带坏了之类的…对你不好。”
徐捷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站起身,走到林晟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而坚定:“可我觉得,跟你做朋友,挺酷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他们没有这样的朋友,别胡思乱想。”
林晟看着徐捷认真的眼神,心里酸涩又温暖,点了点头,但脸上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依旧像个做错了事、害怕连累他人的孩子。
宿舍陷入短暂的沉默。就在林晟以为话题结束时,徐捷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寂静:
“我说过,想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林晟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动作比平时更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宿舍。
他前脚刚走,徐捷就睁开了眼。听着门外刻意放轻、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就这么想躲着我?
徐捷迅速起身,套上外套,追了出去。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他几步追上那个略显仓惶的背影,一把拉住了林晟的胳膊。
“啊!”林晟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撞进徐捷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惊恐,“你…你怎么…”
“你在怕什么?”徐捷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林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到周围渐渐多起来的同学,不少目光已经好奇地投向他们。他下意识地想挣脱,眼神又开始闪躲。
就在这时,徐捷做了一个让林晟彻底愣住的动作,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了所有所谓优等生的矜持和距离感,无比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了林晟的肩膀上。
这个亲密的姿势,像一道无声的宣言,瞬间吸引了更多惊讶、探究甚至是不解的目光。
徐捷无视了所有视线,半揽着僵硬的林晟,稳稳地向前走,声音清晰地传入林晟耳中,也仿佛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你又没做错什么,别多想。”他侧过头,看着林晟近在咫尺的侧脸,眼神坚定而温暖,“对自己自信点。至于别人爱说什么…”他轻轻拍了拍林晟的后背,带着一种强大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就让他们说去呗。”
说完,在即将到达教学楼分岔口时,徐捷才松开手,朝着一班的方向,步履从容地走去。
林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逆着晨光走向教学楼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一刻,林晟只觉得心跳如鼓,胸腔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填满。
那个背影,在他眼中,仿佛披上了无形的铠甲,无懈可击,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