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的关切的荒唐的各种各样闲言碎语,想从干瘪躯壳榨出一点儿反应。
没反应。
燕静静望着他。夜风的凉和火塘的热,一齐撞到眼中,光点纷飞,像焰火。
天边染上淡淡金红。
营地忙碌起来了。换班的低语,药罐拿下,风声,吞咽声,呼痛声。
黑暗退去。
黎明破晓。
这一夜,祂没有再来。
宿怀星恢复懒散调性,一手将小东西捞进怀里,亲力亲为照应。不时有人回头观望,眼神分明在说:师叔祖殚精竭虑,不忘关照稚弱孩童,何等崇高的品格!
宿怀星泰然处之。一边喂粥,一边享受忙里偷闲白赚名声的快意。
“表现不错。待会我走开,你要扑过来,哭着喊着别丢下你。知道吗?”
那场面想想就很有意思。
他随口一说,不指望回应。让一个说话不利索的小东西配合演戏,未免异想天开。
“仁爱”播撒差不多了,宿怀星顺手把道具一放。不等起身,衣角被紧紧攥住。小东西果真猛扑过来,小脸仰着,直愣愣盯住他,四目相对,宿怀星竟有种魂不附体的错觉。
他堪堪收敛心神,弯下腰,轻拍那单薄的脊背:“好了好了,不丢下你……这般黏人?”语气又温柔又无奈,动作又生疏又努力,凑到耳边悄悄说,“我要去疫区,很可怕哦。”
燕闷不吭声依在怀中。
细弱的脖颈支起颅骨,头发乱蓬蓬。宿怀星理了理,扎手。他笑一声:“罢了,便带着你吧。”
州城已封。不同于外围的荒凉死寂,越往里走,反而有种全新的秩序。各家各户门窗紧闭,街上不见人,只有零星几个衙役在巡视。
善渊观弟子前来碰头。
为首那位青年看起来十分干练,面容板正,神态严肃,见到他们一行人,直接说道:“情况不容乐观。请随我来。”
城中老街,石阶自地面陡降,斜斜刺进黑暗。草帘厚重地垂落,隔绝内外。
“病患畏光,大多安置于地下。”青年修士在前领路,“此疫非同寻常,瘟毒直侵神魂。务必守住心神,不可过度悲悯,不可惊惧厌恶,否则恐生不测。”
宿怀星轻轻收拢手臂。怀中布衣轻悄,气息细微不可闻。“你不会大悲大喜,倒是省心。”话虽如此,仍催起符箓,促狭地贴上脑门。燕乖乖不动,阴风阵阵,符纸忽起忽落,眼睛一浮一沉。
地窖下,光线极昏暗,萤石灯裹着粗厚滤布。地面铺满干草,许多黑影蜷缩其间,颤抖、干咳,少有大声哭喊。
忽的,白光一晃。
宿怀星不动声色看去。角落站着人,手持一面螺钿铜镜,衣裳比善渊观养眼多了,甚至不像道袍。
“这位是镜天宗主。”青年修士郑重介绍,“查清疫病本源,多亏了他。”
宿怀星看那镜子就直觉不好。克星啊!镜天宗修魂修灵性,通明镜遍看人心洞若观火。他杵这儿跟盘菜有甚么区别?千防万防,送菜下窖……
镜天宗主没有闲谈的意思。
左照,右照,镜光往人眼里扎。
青年修士遵从礼数等他开口,等了个晃眼,实在心急,抢先说:“疫毒依附于经络。感染之初毫无征兆,可潜伏数日、数月,乃至一年以上。沿神络上溯,最终……”他虚点眉心,“泥丸宫,藏神之府,毒侵此处,腐蚀‘胎光’。病患随之高热、畏火、神智错乱、狂躁好斗,最终精气衰竭。”
说这么多,青云山的前辈能听懂么?不懂怎么办?怎么解释?他们已经够忙了,没空逢迎上使!青年硬着头皮行礼:“道君,情况便是如此,不知您有何指教?”
宿怀星盯着那面镜子,随口说:“让他们晒晒太阳。”
“什么?!”
善渊观弟子闻言,很是气愤。他两次三番强调病人“畏光”!道君、尊长,果然是来添乱的!闭关久了,不顾人命,不听人话!?
青云弟子怒目而视。
师叔祖行事必有深意,谁给你的胆子大小声,找死吗?
论气势,医修哪拼得过剑修。
善渊观弟子败下阵来,转头问:“宗主,您意下如何?”
镜天宗主“嗯”了声,扣着镜子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道君英明,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
善渊观弟子心凉。
原来镜天宗主,也会屈从于名势,折了风骨?
宗主道:“我想错了。畏光的不是病患,是疫毒!毒侵神络,蒙蔽感知,使宿主避光以自保。胎光主神意,掌灵觉,察得邪祟侵体,遂振阳气,魂魄如同烈焰炙烤,常温于他们已是酷热,是以他们如此‘畏火’、‘畏光’。
“疫毒不去,阳气过度消耗。此时退外热,使得内热愈炽。原来如此,原来症结在此。”镜天宗主叹服,“道君一言,真乃拨云见日。”
青云弟子昂首挺胸,听从宗主指点,症状稍轻、还能稍稍动弹的病人,逐个移出去,移到树荫之间,小心慢晒。
善渊观弟子跟着忙。
心中不免羞愧。他们见多了沽名钓誉之辈,以为道君也是来做戏挣名望,先就有偏见……疫毒让病患分不清何为善、何为恶,他们何尝不是如此?
宿怀星倒没想那么多。
侵染神魂。旁人听来可怕,他闭上眼就是。蒙蔽感知,溺毙真心,正邪颠倒,以痛为乐。这本是祂擅长的把戏。
但阳光是夺不走的。
他长舒一口气,惬意地眯起眼。姿态够不够圣人,够不够慈悲?管它呢。他只想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