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天色已晚了。这贼人眼下尚未察觉,定是跑不了,不若回府歇息吧,马上就要上朝了。”
已过四更了,上朝的时候马上就到了。且这缸瓦市,本是个极其繁乱的市集,周边挨着的巷子就有三四条,住的人口更是数不胜数,眼下又是夜里,除非大动干戈将所有人都唤醒,否则两个时辰也翻不出人。
但若是这样,也就打草惊蛇了。
江玦不会不知道,但听着南风的劝说,依旧纹丝不动。
夜色隐匿了他紧攥着缰绳的手,正青筋暴起。江玦眼下真是恨不得把人拖出来扒皮拆骨,若是要他离开,暂缓再来,他绝做不到。
“去告假。”
南风一愣,而后遵命驱马,往大内的方向疾驰。
江玦高坐于马背之上,阴戾的目光扫过一幢幢破旧的房屋,隐蔽的角落也绝不放过。
战场之外,他未曾杀过一人。但今日,他要破戒了。
过了五更,天光透云,开始照亮人间了。
低矮的民房在这一丝丝光亮中慢慢唤醒,粗葛布衣接二连三地出现,市集逐渐热闹起来。
茶楼的凉台上,一壶上好的顾渚紫笋端了上来,伙计小心翼翼地满了杯茶,端到江玦跟前,只是斟得过满,手又不受控地抖着,待送到江玦跟前,茶水溅到了案上的绘着民居的图纸。
“大人,请慢用。”伙计战战兢兢,但江玦却久久未动那茶水,目光兀自钉在楼下人来人往的人流。
伙计在原地手足无措,只下意识朝一侧站了多时的里正投去求助的目光,二人相顾一眼,只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惊慌失措。
直到江玦抬手让其退下,才如释重负,终于得以逃离这浑身低压的人。
独留下的里正小心翼翼地瞧向江玦,抹了额头的汗,继续补充着尤麻子的信息。
“这人是我们这几条巷子的混子,没有什么正经营当,听人说,以往都是与司州大小娼寮的老板来往,把一些姿色尚可的姑娘介绍到里边去谋个引介钱,至于大人所说的雨花楼,那是司州城内排得上名的青楼,按那混子的本事,断是碰不上那种地……”
这番越来越弱的说辞折戟在江玦的一声冷哼之中。
怒气凝结,在江玦身上上蹿下跳,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压下去。
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去,叱道:“为何不上报府衙!”
里正扑地跪下,“大人恕罪。实在那混不吝的太过刺头,动不动就跟人拼命,小人只是个小官,上有老下有小,生怕某日婆娘孩子就跟自己遭殃……大人,我家小子才不过三岁……”
不多时,南风快步上楼,甫一进了凉台,江玦的目光瞬间扫来,连忙禀告道:“主君,已经派人勘察过,那人现下常在午后活动,这会还在屋内,窝在床上。”
江玦倏然起身,径直下楼。
回来时,南风拨了一队人来,虽说这尤麻子市井混子,只坑蒙拐骗是项本事,其余不足挂齿,但到底是个不要脸不要命的独身汉,若真狗急跳墙,保不准会干出什么事。
江玦大步流星往那巷底走去,翻飞的衣袂掠过土路,扬起一片烟尘,袖中拢藏的梅花匕银光若隐若现,蠢蠢欲动。
南风瞧着江玦的背影,生平第一次在江玦身上看到急躁的影子。
想当初,就是兵临城下的时候,都不见得他家主君这般坐不定。
南风莫名有些担忧,自小跟着江玦长大,他自是知道江玦的性子,若这码子落他手上了,不砍个几十刀,江玦断不会就此作罢,如此恐生事端。
趁着那巷道深,一行人尚未靠近,他连忙劝着,“主君,待那尤麻子伏法,以小人所见还是交给府衙去处理为好,这尤麻子罪孽深重,想必律法严明,必能严惩的。”
江玦的脚步骤然停下,锐利的目光往他脸上一扫。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小的不敢,主君息怒。”
“既如此,闭上你的嘴。”
南风只能低头小心跟着,到了巷子尽头。
江玦调了几个人守在门窗等地,而后望向那扇破旧的大门。
门上的锁锈迹斑斑,几乎是风吹便散,压根不需要刀刃介入,只轻轻一别,便松开来。
屋内一片漆黑,南风示意身后众人放轻脚步,再回头时江玦已经入内,步伐稍小,声息湮灭。
这里的民居结构大多相似,是以江玦虽未踏足此地,也大概有所了解,凭着记忆与估算径直往寝舍的方向迈去。
南风点了火折子,又刻意拢了拢烛火,使得那光能照亮路,却也不至于在黑漆漆的屋内过分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