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们结婚了。”裴照珩重复了一遍。
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卡片似的东西,递到江浸月的面前。
那是一张制作精美的深红色卡片,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江浸月,裴照珩。以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象征着“合法伴侣关系”的特殊徽记。
右下角还有一个钢印的日期。
那个红色的钢印很大,甚至盖在了证件照上两人的脸上,红色墨水浸透了眉眼,也盖住了两人的神情。
江浸月发现裴照珩的耳根红得要命,证件照里面和此时站在面前的本人都是。
这让他感到一种熟悉感,很多东西变了,也有很多东西没变。他顺势转移了注意力,勉强不去思考那些冗长的、从体内涌上来的坏情绪。
裴照珩没有收回结婚证,却又眼巴巴的盯着江浸月的手指,视线跟着江浸月的动作打转,似乎很担心他会一怒之下将这个代表两人关系的结婚证撕个稀烂。
这副熟悉的,像是在等人欺负的狗狗眼,让一股顽劣的破坏欲又探出了头,将那些混乱的,莫名其妙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他看着裴照珩那张脸,忽然笑了。
是一个灿烂的、带着几分恶作剧意味的真切笑容。他这一笑,仿佛驱散了病房里所有的阴霾,连苍白的光线都变得温暖起来。
裴照珩看得微微一怔。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见过江浸月这样笑了。
“好吧。”
江浸月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那把沙哑的嗓音因此也显得不那么难听了。
“那就听你的吧,裴小珩。”
裴照珩眼睁睁地看着江浸月朝他比了个耶的手势,还晃了晃,脸上是那种他既熟悉又感到陌生的、狡黠的笑容。
“我可以暂时听你的,养一养这破破烂烂的身体,也不去过问……那些会让我痛苦的事。”
“不过、裴小珩,你得答应我,一直陪在我身边,我要是难受了就得照顾我,端茶送水,还要给我买最好的祛疤膏。”
“毕竟、你现在可是我的伴侣。”
江浸月理直气壮的点了点结婚证上的名字,以此来报复裴照珩刚刚的话。
裴照珩那张一向沉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类似于“系统崩溃”的空白。
江浸月非常满意这个效果。他甚至觉得,如果裴照珩的头顶有个进度条,现在大概已经因为过载而卡死在了99%。他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欣赏着成熟版裴照珩这副呆滞的模样,心里那股因为失控而产生的烦躁和恐慌,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
你看,就算世界天翻地覆,裴照珩还是那个被他一句话就能噎住的裴照珩。
这让他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成就感,记忆里,他总是乐此不疲的用这样小小的恶作剧来对付裴照珩。
每当看到裴照珩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便觉得逗一逗这个一本正经的家伙,便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
裴照珩看着他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17岁的江浸月,就是这样,像个小太阳,能轻易驱散周围所有的沉闷和阴霾。他默默地收回手,在裤缝边不着痕迹地握了握,指尖甚至有些冰凉。
他几乎要忘了,少年时的江浸月,是多么喜欢这样捉弄自己。而每一次,他都毫无招架之力。
他想起了九年前,那个同样是从地狱里被拉回来的江浸月。
那时的江浸月才十八岁,刚刚成年,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浸月都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白天拉着窗帘,晚上开着灯,整夜整夜地失眠。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慢慢愈合、结痂,最后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疤痕,但心里的伤,却似乎永远无法痊愈。
那个总是笑着、闹着、浑身充满活力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阴郁、眼神空洞的青年,他甚至会主动划开愈合的伤口,只求痛苦带给他的片刻安宁。
裴照珩试图接近他,陪伴他,但他所有的关心都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在外。
直到裴照珩过生日的那一天,江浸月破天荒的从房间里出来,捧着蜡烛,轻声询问裴照珩的成人礼愿望。
即使陷在无尽的痛苦中,江浸月依旧记得他们曾经的约定。
火光后江浸月模糊不清的眉眼太过于温柔,那个卑劣的、可耻的、他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愿望,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浮了上来。
“我想要……”他顿了顿,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每一个字,“……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
话一出口,裴照珩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卑劣到了极点。
这算什么?挟恩图报吗?
然而,预想中的拒绝没有到来。
“这是求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