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似乎笑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但那五个字,清晰地传进了裴照珩的耳朵里。
他鼓足勇气点头。
他想说“是”,他想告诉他,是的,这就是求婚。我爱你,我想和你结婚,我想用我的一生来照顾你,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刻——
“砰——!!”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毫无预兆地在夜空中轰然炸开,璀璨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绚烂的烟火接二连三地升空,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将室内的一切声响都彻底掩盖。
裴照珩看到,在忽明忽暗的烟火光芒中,江浸月的嘴唇动了动。
那句话被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烟花声里。裴照珩一个字都没有听到。他只看到江浸月在说完那句话后,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吹熄了蜡烛。
裴照珩的思绪被江浸月的动作打断,他想去拿一旁柜子上的苹果,裴照珩便站起身。
江浸月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柔软的枕头,是裴照珩刚帮他调整好的。他的目光追随着裴照珩的动作,专注地看着裴照珩削苹果。
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把小巧的白瓷水果刀,刀刃贴着果皮,匀速而稳定地旋转,长长的、完整的果皮像一条红色的缎带,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厉害,什么时候练的?”
江浸月好奇的把玩着那条长长的苹果皮,裴照珩并没有回答,将削好的苹果果肉切成小块,放进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又插上一根银质的小叉子,然后才端着碗放在江浸月的手边。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流食。”裴照珩将一包湿纸巾拆开,放在一旁,方便江浸月玩腻了擦手。“晚一点我让张姨送粥过来,你想喝皮蛋瘦肉粥还是小米南瓜粥?”
“张姨还在?那肯定是她做的海鲜粥了!我每次来你家都要吃好几碗。”
江浸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17岁的记忆里,裴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厨艺精湛的阿姨,是他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和裴照珩回家的理由,张姨端出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海鲜粥总是让青春期的男孩们雀跃。
裴照珩拿着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自从他出事后,闻到海鲜的腥味就会反胃,张姨已经十年没在家里做过那道菜了。
这份错位的记忆,轻轻扫过他心脏最敏感的地方,带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刺痛。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等你好一点了,再让张姨给你做,好吗?”
江浸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概是笑得急了,牵动了伤处,让他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气,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叉起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清甜爽脆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他眯着眼,享受着这久违的清爽口感,脸上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含杂质的明亮。
“好一点是什么时候?裴照珩、裴小珩,你是在哄小孩吗?”
他半开玩笑地吐槽道,那声“裴小珩”叫得又顺口又自然。虽然论心智,记忆停留在17岁的他,在27岁的裴照珩面前确实像个孩子,但他说话的语气里却依旧带着已经习惯的调侃。
裴小珩
裴照珩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江浸月这么叫过他了。
自从他接管家族事务,所有人对他的称呼都变成了毕恭毕敬的“裴总”。而江浸月,在他们后来的关系里,也只是沉默地、疏远地叫他“裴照珩”。这声久违的、带着少年气的昵称,几乎让他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仿佛他们真的回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在梧桐树下谈天说地的年纪。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这句玩笑,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后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护士。
“江先生,感觉怎么样?”医生的声音温和而平稳,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
“我?挺好的。”江浸月眨了眨眼,嘴里还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回答。他看着医生,又看看裴照珩,脸上是那种上课被老师突然点名的、略带无辜的茫然,“就是……觉得我是17岁,还浑身都疼。”
“哦?”陈医生闻言,走近了几步,他温声对江浸月说:“江先生,别紧张,我帮你简单检查一下。”
一番检查过后,医生与裴照珩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随即对护士交代道:“给江先生再抽一管血,送去做个详细检查。另外,联系一下脑科的神内专家,安排一次会诊。”
江浸月噢了一声,看着护士在他的手背上抽血。
陈医生则是和裴照珩一起走出了病房,在走廊的尽头停下。
“裴总,”陈医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从目前的表现来看,江先生出现的可能是‘分离性遗忘’,也叫心因性失忆。头部的外伤或许只是诱因,巨大的精神创伤或无法承受的压力才是主因,这直接导致了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选择性地遗忘了造成创伤的某一段记忆。只是……”
“只是什么?”裴照珩的声音绷得很紧。
“只是像他这样,完全遗忘长达十年,并且记忆和自我认知完全退回到创伤发生前的状态,非常罕见。”陈医生推了推眼镜,“这说明,他在这十年里所承受的压力,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能想象的极限。他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重启’回了那个最安全、最幸福的时间点。”
“换而言之,江先生的状态非常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