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
裴照珩重复着这两个字。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从未如此清晰,混杂着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微弱人声,一同涌入他的感官,又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玻璃挡在外面,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是的,非常危险。”陈医生珍重的点点头“我们不能把这看作是简单的‘忘了烦恼’。这更像是一种……警报。它告诉我们,江先生的精神世界已经不堪重负,以至于不得不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自我保护。如果导致他创伤的根源压力再次出现,或者他被迫回忆起那些他想要忘记的事情,结果可能会非常糟糕。可能是更严重的人格解离,也可能是……其他的。”
医生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因此显得更加可怖了起来。
“那……我该怎么做?”
裴照珩无力的询问,他仿佛又回到了救出江浸月的下午,和那时在病房门口焦急等待的自己重叠了起来,依旧是如此无力。
“顺其自然。”陈医生劝慰着脸色苍白的裴照珩“既然他的大脑选择回到17岁,我们就把他当作一个17岁的少年来对待。不要试图纠正他的记忆,不要强迫他接受27岁的事实,更不要主动提及任何关于这十年的事情。给他一个绝对安全、没有压力的环境,让他重新建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信任。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当裴照珩重新推开病房的门时,江浸月已经抽完了血,正由护士小姐按着手背上的棉球。他看见裴照珩进来,很自然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回来啦。”
裴照珩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花了一点力气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平静。他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江浸月手背那个小小的针眼上。
“疼吗?”
“还好,就是有点酸酸的。”江浸月晃了晃胳膊,像是在展示自己没什么大碍。护士叮嘱了几句按压的时间,便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病房,顺手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微弱声响。
“你和医生说了什么悄悄话?”江浸月率先打破了沉默,“不会是商量着要把我一直关在这个破病房里吧。”
裴照珩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的缝隙,让午后温和的阳光透进来一缕,落在江浸月柔软的黑色短发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等你好一点,就带你回家。”他转过身,直直的看着江浸月,“你不喜欢医院,对吗?”
江浸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不怎么生病,也没怎么去过医院,想必不喜欢医院的是那位27岁的江浸月带来的情绪。
不过,那也是江浸月啊,他不想把自己分成两份。
“谁会喜欢医院啊。”江浸月摸了下后脑勺上的纱布,手腕上的伤口被护士换好了药,还有点凉凉的。“我现在就感觉好得差不多了,换药又不是天天都要换,躺在这里我闷得慌。”
裴照珩沉默了一下,温声回答。
“好,我去安排。”
他站起身,去跟陈医生沟通了出院的事宜。陈医生虽然有些不赞同这么快出院,但在裴照珩保证会提供24小时的专业医疗陪护后,还是签了字。
当裴照珩办完所有手续,拿着一件崭新的外套回到病房时,江浸月已经换下了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上了裴照珩让人送来的便服——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袖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看起来干净又清爽,丝毫不见郁气。
他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开门声,江浸月回过头来。
裴照珩将手里的浅卡其色连帽外套递给他。
“穿上吧,外面风大。”
他看着江浸月乖乖地穿上外套,拉好拉链,然后走到他面前,认真地对他说:
“手续都办好了。”
“我们回家。”
江浸月点点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开心。他拉了拉身上这件崭新外套的拉链,触感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跟在裴照珩身后,步履轻快。
医院长长的走廊在身后远去,消毒水的味道被初秋傍晚微凉的空气冲散了。
裴照珩的车就停在VIP出口,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裴照珩快走两步,为江浸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一只手很自然地护在了车门顶框上,防止他磕到头。
这个动作太过熟练,让江浸月坐进车里的时候,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甜蜜。
车内空间宽敞,米色的真皮座椅柔软得像是要把人陷进去。空气中没有新车常有的皮革味,而是一种淡淡柑橘的香气,干净又让人放松,像是一旁放着一颗已经剥开的橘子。
“喜欢这个味道吗?”
裴照珩系好安全带,启动了车子,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嗯,很好闻。”江浸月靠在椅背上,好奇地打量着中控台,“我现在有点来到未来的实感了,以前的屏幕特别小,唉?这个是触控屏啊。”
车窗外,霓虹渐次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一切对江浸月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城市的轮廓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但许多建筑和招牌却完全变了样。
“哇,那栋楼好高啊……我们以前这里有这么高的楼吗?”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指着窗外一栋造型奇特的摩天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