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的否认。
17岁的江浸月,人生里最灰暗的时刻,不过是输掉了一场重要的篮球赛。
他从没有见过那样可怖的场景。
那我是谁?我看到了什么?
“小月亮!”
谢栀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她的裙摆被划破了,昂贵的高跟鞋也掉了一只,脸上满是泪水和尘土,狼狈得像个疯子。她想去扶江浸月,但看到裴照珩背后那根狰狞的钢梁,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她的手又停在了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
“裴照珩……裴照珩!你撑住!别睡过去!救护车……对,救护车!”
她终于找回了一丝属于谢栀的理智,颤抖着从一旁的地上找到摔出裂痕的手机,手指却因为极度的恐慌,几次都退不出相册的界面。
裴照珩此刻正趴在地上,巨大的钢结构死死地压着他的左肩,让他动弹不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因为失血而失去了颜色。
但他没有去看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后背,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在那个跪在不远处、正剧烈颤抖的江浸月身上。
“……月……月……”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江浸月却听到了。他像是被人从噩梦中拽了出来,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裴照珩。
“别怕……”裴照珩的嘴唇艰难地动着,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一点小伤。
那根比他手臂还粗的钢梁,正深嵌在他的血肉里。
“你……你别说话……”江浸月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想爬过去,身体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这股热流冲刷掉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只剩下了裴照珩奄奄一息的身影。
“咳、咳……”裴照珩猛地咳了两声,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疼痛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不能睡过去。他害怕自己一闭上眼,江浸月就会从他身边消失。他要看着他,确认他是安全的。“你……你听我说。”
“……你很好。什么……都没发生。”
他像是在催眠,催眠江浸月,也催眠自己。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只是……出来散步。你没有……看到任何不好的东西。”
“你闭嘴!裴照珩你给我闭嘴!”
谢栀终于打通了电话,她对着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地吼着地址,吼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你撑着点!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听见没有!”
周围的工人和花圃的工作人员也围了过来,有人拿着急救箱,有人试图找工具撬动钢梁,但那东西太重了,纹丝不动,现场一片混乱。
这一切的声音与画面,涌入江浸月的感官,却又被一层厚重的、磨砂的玻璃隔开。世界是失真的,缓慢的,仿佛一部劣质的默片。
他茫然地抬起头,脸上冰凉。原来是泪,乘着重力从眼眶里一滴滴砸落下来。
万籁俱寂里,他却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是海浪。
沉闷的,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的轰鸣。那声音从遥远的地心传来,穿透他的耳膜,在他的颅腔里翻涌、回荡。紧接着,一股浓重的、带着咸腥与腐朽气息的海腥味,也一起灌满了他的鼻腔。眼前,裴照珩身下那片洁白的洋甘菊花丛,正在被迅速蔓延的红色吞噬。每一朵纯白的花,都绽开成了一只只圆睁的、凝固的眼睛。
那红色,是血。
那海腥,也是血的气味。
他的身体结了冰。
一股寒意从脊椎末端升起,顺着骨髓一寸寸向上攀爬,他觉得自己是被一场突如其来暴雪掩埋了。
江浸月抬起头,想去看那从天而降的、将他冻住的雪花,但晴空万里,只有刺目的日光。
然而,江浸月就在那片施工区域最高处的建筑楼顶边缘,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站立的人影。
他在注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