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去的花圃位于城市远郊的一处山谷里,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生态花园,以种植大片的洋甘菊和薰衣草闻名。车停在停车场,一下车,空气中就弥漫着淡淡的花草香气。
裴照珩从后备箱里拎出了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
“我的天,裴照珩,你这是去郊游还是去逃难?”谢栀看着那个包,一脸夸张地惊叹,“你都带了些什么?”
“防晒喷雾,驱蚊水,备用的外套,创可贴,消毒湿巾,还有水和一些补充能量的零食。”裴照珩面不改色地报出清单,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谢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花圃很大,顺着石子铺成的小路往里走,视野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洋甘菊如同白色的地毯铺满山坡,金色的花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还有一些正在施工的区域,被蓝色的挡板围了起来,似乎是在修建新的景观。
江浸月显然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甚至小跑了几步,走到了花丛边,蹲下身好奇地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
裴照珩的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快步跟了上去,在他身后半米远的地方站定,像一个忠心耿耿的保镖。“小心,别摔倒。”
“我又不是小孩子。”江浸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小瞧了的不满。
谢栀在后面看着他们俩,一个追,一个躲,一个紧张兮兮,一个浑然不觉,不由得摇了摇头。她正想拿出手机拍下这难得的美景,忽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不远处的施工区域传来,紧接着,是工人们惊慌的大喊声。
“危险!快躲开!”
三人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在他们侧前方不远处,一个由钢材和玻璃搭建的、约有三层楼高的半月形装饰性拱门,正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缓缓倾斜。连接拱门和地基的几个支点似乎是断裂了,整个巨大的构筑物正在失去平衡!而它的倒塌方向,正是江浸月所在的那片花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江浸月愣在了原地。他抬头看着那个正在向自己压下来的巨大阴影,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完全动弹不得。死亡的阴影,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他身后冲了过来。
裴照珩甚至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看到拱门倾斜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向江浸月,一把将他推开,然后借着冲势,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朝着那即将砸落的钢铁巨物迎了上去。
“唔——!”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江浸月跌坐在一旁,碎石子划破了他的小腿,可是他只是怔怔的看着裴照珩的方向。
裴照珩想开口说点什么,想告诉他“别怕,有我”,但一股剧痛从他的后背和左肩传来,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紧接着,一阵湿热的、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流了下来。
扬起的尘土和花瓣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灰白色的雪。
巨大的声响和震动过后,周围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嘈杂。江浸月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大声地打电话。他听到谢栀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裴照珩的名字。
江浸月僵硬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裴照珩的肩膀。他看到无数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玻璃,像一头怪兽的残骸,横亘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其中一根粗大的钢梁,就压在裴照珩的左肩和后背上。鲜红的血液正从钢梁的缝隙里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他那件深色的衬衫,浸湿了他身下的白色花丛。
江浸月的瞳孔里只剩下那片红色。它在蔓延,在扩散,像是有了生命。时间感和空间感都开始扭曲,周围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而失真的背景音,像是从一台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杂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红。
红色的……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最深处的、被尘封的黑暗角落里,被这片红色强行拖拽了出来。
那不是一段清晰的画面,而是一团混乱的、带着毛刺的感官碎片。
血。
不是现在这样鲜活的红,而是更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它们溅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像一幅失败的泼墨画。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还有……一种沉闷的、骨头撞击硬物的钝响。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压抑的、无法挣脱的呜咽。
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年轻男人,和他一样被反绑着双手,堵着嘴巴,跪在地上。他看到男人的身体随着每一次钝击而剧烈地抽搐,然后……就再也不动了。像一个被玩坏的布偶,软软地瘫了下去。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那双空洞的、失去焦点的眼睛,和现在,裴照珩身下被血浸透的白色花蕊,重叠在了一起。
“呕——”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上来。江浸月踉跄着跪倒在一旁的花丛里,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这不是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