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示弱的话语果然很有用,老李的神情立刻从一个拘谨的下属,变成了一个可以提点晚辈的前辈。他收起剪刀,靠在旁边的石栏杆上,说:“那可不。小江先生你这两年忙学问,后来又……咳,身体不好,顾不上这些也正常。”
听江浸月提起孙姨,老李撇了撇嘴,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点顾忌,“对,她儿子回来了。难得回来一趟,可不得多歇两天嘛。”
江浸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撇嘴的动作。这绝对不是一个善意的表情。“听您的口气,孙姨的儿子……很少回来?”
“何止是少啊,”老李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凑近了些,“她那个儿子,我跟你说,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外面念了个三流大学,毕业了不好好找工作,天天想着发大财。前两年跟人搞什么区块链,赔了个底儿掉,还欠了一屁股债。孙姐那点工资,一大半都给他拿去还债了。”
老李说着,又朝四周看了看,仿佛怕被别人听见似的,继续道:“就因为这个,她老跟我们借钱。一开始大家看她可怜,三五百的都借了,后来发现那就是个无底洞,谁还敢借啊?也就是张春兰心善,上个月还借了她两千块呢。”
这段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江浸月心里飞速整理着:孙姨,有一个不务正业、欠债累累的儿子,并且长期处于经济拮据的状态,甚至需要向同事借钱。这与裴明远给的档案里“家庭情况普通,无大额负债”的描述,出入极大。一个经济如此紧张的人,真的会是内鬼吗?或者说,正是因为缺钱,才更容易被人收买?
“这样啊……”江浸月露出惊讶又同情的神色,“那她还挺不容易的。”
“可不是嘛!”老李一拍大腿,“所以啊,我们都说,孙姐这人,人是不坏,就是这家事实在是……唉。她平时干活也还算勤快,就是偶尔会……顺点东西。”
“顺东西?”江浸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老李赶紧摆手,似乎怕话说重了,毕竟江浸月也是半个雇主“就是厨房里今天剩了块好肉啊,或者新买的水果品相好啊,她下班的时候就顺手揣兜里带回去了。张春兰发现好几次了,也没好意思说。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也是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江浸月没有说话。
如果孙姨是投毒者,那么她完全有理由,也有大把的机会,从厨房里把那些特殊药物放进裴照珩食材中。只是,孙姨又是怎么确保那些食材只有裴照珩在吃呢?
“那……她这次儿子回来,她挺开心的吧?”江浸月继续问道,他想知道孙姨最近的状态。
“开心?我看是未必。”老李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她那儿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听张姨说,前天孙姐接了个电话,在阳台偷偷抹了半天眼泪。估计又是来要钱的。今天一大早人就来了,开着一辆崭新的车,说是自己租的,要带他妈去‘高档餐厅’吃饭。我看啊,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崭新的车?要钱?江浸月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电脑,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接起来。孙姨儿子的突然出现,以及那不合常理的阔绰行为,都指向了一种可能——他最近,得到了一大笔钱。而这笔钱的来源,极有可能就是……
“明天……我有个朋友要来家里。唉,本来还想着孙姨在的话,能帮忙打扫一下客房的。”江浸月故意露出发愁的表情,将话题引向孙姨的归期。
“那可赶不上了,”老李说,“她跟陈管家请的是三天假,后天才来上班呢。不过小江先生你放心,客房张姨一直都有打扫,干净着呢。
后天。江浸月记下了这个时间点。他还有一天的时间,来整理思路,以及……获取更多的信息。
“行,那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李师傅,跟我说了这么多。”江浸月对他笑了笑,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不打扰您工作了,您也早点忙完休息。”
“哎,好嘞。”老李也站直了身子,像是完成了什么教导任务,脸上带着满足感,“小江先生你也早点睡,晚上露水重。”
江浸月点点头,转身带着布丁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晚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他没有再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老李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走进主宅的大门。
回到客厅,张姨已经收拾好了餐桌,正在厨房里忙碌。江浸月给她道了晚安,便直接上了楼。布丁似乎察觉到他心情沉重,一直安静地跟在他脚边,连平时最喜欢的上楼梯撒欢环节都省略了。
回到房间,江浸月没有开大灯,只是打开了床头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他脱掉外套,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将里面的照片和信件都拿了出来,平铺在床上。
合照上,杜若兰和另外六个人笑得灿烂。信纸上,她对未来的憧憬跃然纸上。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庞,最后停留在杜若兰的脸上。
白沙湾……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闻到信里所说的,那咸咸的海风的味道。
突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江浸月睁开眼,有些疲惫地拿过手机。他以为又是裴照珩发来的晚安消息,没想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一条彩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风景照。
照片的视角很高,像是从山顶或者高楼上往下拍的。画面里,是一片蔚蓝得近乎不真实的海,和一片绵延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沙滩。而在沙滩的不远处,一座红白相间的古老灯塔,正静静地矗立着。
是白沙湾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