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裴照珩看着江浸月气得脸颊微红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激动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不想解释了。
他剥开一颗栗子,将温热的果仁递到江浸月嘴边,声音放得很低。
“那……以后你来帮我管,好不好?”
江浸月所有准备好的、用来痛斥资本家丑恶嘴脸的话,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什么?”
“我说,”裴照珩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口,“裴家的后勤、采购、安保……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都交给你来管。你想怎么改革就怎么改革,想把水弄多清就弄多清,你有最高权限。”
他把那颗栗子又往前递了递,碰到了江浸月的嘴唇。
“你来帮我盯着,免得我再吃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江浸月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这算什么?甩锅?还是……聘书?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了,但是他只是个还没上大学的学生,连课本上的几何题目都算不明白,裴照珩居然让他去管理裴家的后勤系统?
他是不是真的吃假药吃傻了?
温热的栗子仁抵着他的唇,香甜的气味钻进鼻腔。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栗子。
很甜。
他看着裴照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倒影,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在开玩笑。
江浸月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烫。他咀嚼着嘴里的栗子,眼神游移着,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
“我……我又不懂那些。”他小声嘟囔着,听起来像是在辩解,又像是推脱。
“我可以教你。”裴照珩的声音里带上点引诱,“或者,你不用懂。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剩下的,他们会办好。”
他收回手,又拿起一颗栗子,低头慢慢地剥着,像是给了江浸月一个可以思考和喘息的空间。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也看到了。公司那边一堆事,家里的事……我确实有点力不从心了。”他把剥好的栗子仁放在碟子里,那碟子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尖,“而且,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江浸月觉得自己像一台正在发出嗡嗡悲鸣的老旧电脑,CPU烧得滚烫。
他张了张嘴,那颗被塞进来的栗子已经被他咽下去了,香甜的味道还残留在舌尖,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不受控制地发热,这种热度有蔓延到整个脸颊的趋势。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十年前那个裴照珩,像一棵沉默的、好看的背景树,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你跟他说话,他会认真地听,然后用“嗯”、“好”、“可以”来回答。十年后这个升级版的裴照珩,不仅会说话了,还学会了直球攻击和卖惨示弱。这种组合技的杀伤力,对于一个只有17岁防御等级的江浸月来说,约等于降维打击。
他移开视线,盯着床头柜上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仿佛那是什么深奥的符号学课题。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意义不明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我才不管。”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点不讲道理的蛮横,“那是你家的事,凭什么让我管。”
“嗯,是我们家的事。”裴照珩顺着他的话说,语气好得不得了。他把手里的栗子壳扔进垃圾桶,又拿起一颗新的,剥得很认真,“所以才想请你帮忙。毕竟,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这句话又是一个精准打击。
“合法伴侣”这个词,像一个幽灵,在这几天的相处中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提醒江浸月,他和眼前这个人之间,有着法律上最紧密的关系。
江浸月彻底没话说了。他感觉自己每说一句话,都会被裴照珩用另一句话堵回来,而且堵得他哑口无言,心跳加速。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辩论。
他只能继续用那种含糊不清的、像小动物撒娇一样的声音嘟囔:“……等你出院了再说。”
裴照珩剥栗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
“好。”他应得干脆利落,好像生怕江浸月反悔。他把刚剥好的那颗栗子仁放到碟子里,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整个小碟子都往江浸月那边推了推。“那在我出院之前,可不可以先……帮我个小忙?”
江浸月警惕地抬起头:“什么忙?”
“吴静被带走调查了,家里的营养师职位空了出来。”裴照珩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份午餐——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清汤和白粥,“医院的饭,你也知道。我想……在找到合适的替代人选之前,能不能请你帮我……审核一下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