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月?”
是裴照珩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带着一层模糊的嗡嗡声。
他不想回答,所以那些黑色的藤蔓缠得更紧了,它们不喜欢这个声音。
“浸月,开门!回答我!”
敲门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是在擂鼓。震得他眼前那些跳舞的萤火虫都吓得四散奔逃。
他皱了皱眉,觉得有点烦。
别吵。
他想说。
我在睡觉呢。
声音停滞了一瞬,过了一会,门被打开。
一颗陨石,猛地砸进了他这个由融化、变形和甜腻香气构成的童话世界。
融化的巧克力不再流淌,行军的毛毛虫僵在原地,旋转的吊灯也停了下来。
裴照珩站在门口,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沁出薄汗,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因为刚才冲去找备用钥匙而显得有些凌乱。他的背应该还在疼,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白杨树。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江浸月。
当他看到江浸月瘫在椅子里,双眼失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样子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糟了。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
“浸月。”
裴照珩大步走过去,他没有去碰那台还亮着的电脑,也没有去看桌上那份可疑的报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把自己缩在椅子里,仿佛随时会像一缕青烟一样消散掉的人。
他走到江浸月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让自己能平视他。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浸月的脸颊。
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看着我。”裴照珩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我在这里。”
江浸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眼前的景象重新开始流动。
他看到裴照珩的脸。那张总是带着一点冷感的、轮廓分明的脸,此刻离他很近。他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看到他眼底清晰的、焦急的倒影。
那个倒影里的人,是自己。
一个陌生的、面无血色的自己。
黑色的藤蔓感到了威胁,它们收得更紧,试图把他重新拖回那个安全、甜蜜的黑暗里去。
“……走开。”江浸月听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
他不想让裴照珩看到这么糟糕的自己。
“我不走。”裴照珩非但没走,反而靠得更近了。
他伸出双臂,绕过江浸月的肩膀和膝弯,一个用力,将他整个人从椅子里抱了起来,他让江浸月靠在自己怀里,听着自己稍微有些急促的心音。
裴照珩看不见那些纷乱的、只属于江浸月的童话幻境。
他只感受到,怀里的江浸月轻得像一团被抽掉了所有棉芯的空壳,是熟悉的、让人想要落泪的江浸月,是属于裴照珩的,破碎的月亮。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江浸月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柔软的短发扫过他的皮肤,带来一点微痒的触感。
他在这里。裴照珩想,他还在这里,在我怀里,就足够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江浸月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然后开始一下、一下地,用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那是一种很笨拙的安抚方式,可是裴照珩只会这样做。
对江浸月来说,那沉稳的心跳声,像是在一个空旷无垠的、大雪纷飞的世界里,忽然听见的,来自远方灯塔的钟声。
咚。
咚。
咚。
一声一声,缓慢而坚定,驱散了幻觉的迷雾。
他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那恼人的、甜腻的花香消失了,取代它的,是耳边沉稳的心跳,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触觉。
那种身体正在融化的、失重的漂浮感不见了。他能感觉到一个坚实的胸膛正贴着他的侧脸,温暖的、带着活人热气的胸膛。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很有力,让他有一种被牢牢固定的实感。
他那只“融化”了的手,正被另一只更宽大、更温暖的手包裹着,十指交错,扣得紧紧的。
最后恢复的,是视觉。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天花板上那华丽的水晶灯不再旋转,只是安静地悬挂在那里。融化的巧克力书桌和行军的毛毛虫地毯也消失不见,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他正靠在一个人的怀里,他在被裴照珩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