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去医院时,江浸月想着反正很快就回家了,就没有带那片粉色的药片。
虽然效果很好,但是他讨厌那种药,吃了会让他感觉自己和世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很模糊,缺少了很多应该有的情感。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很多。
可现在,那层被曾经被药物强行压制住的、翻滚的黑色潮水再次冲破了闸门。
愤怒、羞耻、恐慌……还有一种尖锐的自我厌恶,像无数根滚烫的针,从他大脑的每一个褶皱里刺出来,扎得他浑身发抖。
都是江浸月的错。
这个念头经由江浸月手中的枪发射,变成滚烫的子弹送进了自己的胸口。
这股隐隐约约的,虚无缥缈的猜测,变成白纸黑字,摆在了他的面前。
裴照珩背上的伤,那些因为抗凝血药物而难以愈合的伤口,拱门倒塌时飞溅的鲜血……一幕一幕,像快进的电影,在他眼前疯狂闪烁。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
因为他十年如一日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靶子,一个只要打中,就能让裴照珩万劫不复的靶子。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想看他发疯。
所以用裴照珩的命,来当点燃他疯病的导火索。
那个U盘还插在电脑上,屏幕幽幽地亮着,但江浸月已经看不见那上面的字了。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很轻很轻的蒲公英种子。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明明只是一阵风,吹在他身上,却让他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
书房里的一切都在变形。
那张巨大的、深色的书桌,开始慢慢融化,像一块被太阳暴晒的巧克力,边缘变得柔软、模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深褐色的糖浆。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地毯上的波斯花纹活了过来。那些红色和蓝色的卷草纹样,伸出细细的、毛茸茸的触角,像一群五彩斑斓的毛毛虫,开始在地毯上列队行军。它们爬过融化的巧克力糖浆,身上沾满了黏腻的褐色,然后继续不知疲倦地往前走。
他听见了声音。
是水滴的声音,像是滴在木质地板上。
嘀嗒,嘀嗒。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正在融化。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蜜蜡,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凝固成一颗颗小小的、圆润的琥珀。
每一颗琥珀里,都包裹着一个缩小版的自己。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生气地跺着脚。
他想把它们捡起来,可是他的手也正在消失。
真奇怪啊。
他想。
原来人融化的时候,一点也不疼。
甚至有点……舒服。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身体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变成一滩蜡油,和那些巧克力糖浆、彩色毛毛虫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开始缓缓地旋转,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旋转木马。那些折射出来的光斑,变成了一只只跳舞的萤火虫,在他眼前飞来飞去。
有只最大胆的萤火虫,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痒痒的。
他想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布偶。一个棉花被抽空了的、软趴趴的布偶,被随意地扔在椅子上。四肢都耷拉着,脑袋也歪向一边。
电脑屏幕上面的字迹开始游动,像一群黑色的、慌不择路的小蚂蚁。
他看见那些蚂蚁爬出了屏幕的边界,爬到桌面桌沿,顺着桌沿一只接一只地掉进地毯的毛毛虫大军里,瞬间就被淹没了。
“……也好。”
他听见自己呢喃出破碎的音节。
连同那些证据一起消失掉,就好了。
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多么糟糕、多么失败的人了。
没有靶子,子弹就不知道该射向哪里。
这个逻辑,好像是对的。
自我厌恶的情绪,像黑色的藤蔓,从他的心脏里长出来,温柔地、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起来。藤蔓上开出了一朵朵黑色的、天鹅绒质地的小花。花蕊里散发出甜腻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准备就这样睡过去。
睡着了,就不会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睡着后的样子——他会变成一座小小的、覆盖着黑色花朵的山丘,安静地坐落在书房的正中央。裴照珩回来后,也许会奇怪家里怎么多了一座小山,但他肯定不会知道,那就是自己。
他会绕过他,走过去,继续过自己原本应该有的、平静幸福的生活。
多好啊。
江浸月在甜腻的香气中,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即将完全沉入那片黑暗的、柔软的梦境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