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珩，”江浸月忽然软下了语气，“我知道你担心我。”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照珩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蜷缩起来的手指，“我比你更怕自己会疯掉。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被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不往前走，就只能等着被慢慢耗死。”

“恢复记忆，就像开一个盲盒。可能会开出更可怕的怪物，但也可能……会开出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地图。”他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安抚他。

“我不想再因为我的‘无知’，而让你置身险境了。”

“就当是为了你，让我试一次，好不好？”

裴照珩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狼狈又无措的倒影。

他还能说什么呢？

拒绝他，然后眼睁睁看着三天后，他收拾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向那座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孤岛吗？

裴照珩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自己攥紧的拳头。

“……我来安排。”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团队。在医院进行，所有的设备和急救措施都必须到位。”他开始罗列条件，像是在试图用这些理性的条款，来对抗那些快要把自己淹没的恐慌。

“整个过程，我必须在场。”

“只要你出现任何……任何不舒服的迹象，我们立刻停止。”

“还有……”

“好。”江浸月打断了他“都听你的。”

就这么说定了。

达成共识后，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裴照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还去公司吗？”他小声问，听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

他指的是江浸月之前那个“当昏君”的计划，按照之前商量的，江浸月会去公司也开始作威作福。现在既然要准备恢复记忆，那个计划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江浸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去了。戏演到这里，已经够了。”

“赵强被抓，小刘那边也露了马脚，鱼饵已经起作用了。再演下去，反而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只是在虚张声势。”

裴照珩点点头，却又开口劝江浸月休息。“已经很晚了，你……你今天也累了。”

江浸月点了点头，没拒绝。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刚才那场情绪风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书房。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柔和，在地板上投下两个被拉得长长的影子。裴照珩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慢，似乎是在迁就着身后的江浸月，又似乎是因为他背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动作不敢太大。

气氛有点微妙。

刚刚才经历了那样激烈的情感冲撞，又是拥抱又是痛哭的，现在突然回归到这种日常的、相安无事的场景，反而让人有点不知所措。江浸月甚至能听到自己有点过快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对了，”他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随口说道，“之前我跟你说的，房间窗户刮风时总吱呀响，现在好像修好了。这几天都没听见了。”

他说完，才想起来，自己醒来之后好像就没再听过那个声音了。

大概是陈伯办事效率高，早就找人修好了。

然而，走在前面的裴照珩却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困惑。

“修好了？”他皱着眉问，“什么时候？我……我没告诉过陈伯。”

我还没来得及说。

裴照珩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江浸月是在出事前一晚跟他提的窗户异响。他当时答应了第二天就让陈伯检查，可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被谢栀急匆匆带走，然后就是花圃出事，他进了医院……他根本没机会跟陈伯说这件事。

江浸月脸上的轻松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裴照珩那副完全不似作伪的惊讶模样，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击中了他。

那个吱呀作响的声音……

也是幻觉的一种吗？

即使在刚刚，才从幻觉里挣脱出来，带给江浸月的触动也没有此时此刻大。

精神的痛苦无法被言说时，身体就会用自己的语言“喊”出来。发烧、疼痛、耳鸣、幻觉……都是身体在发出求救信号。之前在书房里，江浸月知道自己是因为情绪崩溃才会产生幻觉，可是听到吱呀声时，他明明心情很平和。

原来过去的十年，他一直活在这样一个被幻觉和现实交织包裹的世界里吗？

“浸月？”裴照珩看他脸色不对，担忧地向前走了一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

江浸月很快回过神，他不想让裴照珩知道这件事，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一点心理负担了。

他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摆了摆手，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最近风小了，就没声音了。”他若无其事地说，“小问题，别在意。走吧，困死了。”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绕过裴照珩，朝主卧的方向走去。

裴照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困惑没有减少，反而添了几分更深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