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白色的懒人沙发被摆在房间的中央,软塌塌的一团,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又像是一朵被固定的云。
“这里需要植物。”江浸月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了一圈,最后指了指靠窗的角落,“那种……生命力很旺盛的,叶子很大的。”
于是,原本那个精致却死气沉沉的金属雕塑被请了出去,一盆几乎有一人高的琴叶榕被搬了进来。阔大的绿色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
江浸月又让人找来了一块厚实的羊毛地毯,铺在懒人沙发下面。他光着脚踩上去试了试,那种柔软而扎实的触感顺着脚心蔓延上来,
艾格医生并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相反,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时不时记录着什么。在看到江浸月似乎没有更多动作后,艾格医生温和地问道。“可以了吗?江先生。”
“还差一样东西。”江浸月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陈伯,“陈伯,把布丁带过来。”
五分钟后,一只浑身金毛灿烂、体型硕大的金毛寻回犬像一枚金色的炮弹一样冲进了房间。
“汪!”
布丁兴奋地摇着尾巴,仿佛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软绵绵的东西,一头扎进那个懒人沙发里,快活地打了个滚,然后心满意足地把抱枕压在身下,当成了自己的新窝。
“完美。”江浸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布丁旁边坐下,顺手揉了揉狗头,“这就是我的安全屋配置:抱枕、布丁,还有……”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显得有些局促的裴照珩。
“还有你。”
裴照珩愣了一下,原本绷紧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我也要……坐在那里吗?”他指了指布丁旁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迟疑。
“当然。”江浸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是最重要的‘锚点’,忘了?”
裴照珩抿了抿唇,似乎在进行某种心理建设。最后,他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在江浸月身边坐下。
艾格医生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很好。现在的环境非常理想。江先生,我们还有大约十分钟的准备时间。您可以喝点水,或者和您的……锚点,聊聊天。”
说完,他体贴地带着助理退到了房间的另一端,留给两人一点私密的空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布丁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江浸月随手抓着一个玩偶的爪子,无意识地捏着。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随着治疗时间的临近,那种本能的紧张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手心有点出汗。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江浸月转过头,看到裴照珩正侧身看着他。
“别怕。”裴照珩低声说。
他的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丝绒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不是刚才那个装戒指的盒子,这个更扁一些。
“这是什么?”江浸月好奇地问。
“给你的。”裴照珩把盒子递给他,“打开看看。”
江浸月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仿佛停滞了。
黑色的丝绒底座上,静静地躺着一条细细的白金链子。链子的末端,坠着一片银杏叶。
它是用银打造的,但工艺精细得令人发指。每一根叶脉都被镂空雕刻出来,像蝉翼一样轻薄透明。在其中一片叶瓣微微卷起的尖端,镶嵌着一颗极小的蓝宝石。
那颗宝石的切割工艺非常特别,像是一滴凝固的海水,又像是一颗藏在树叶里的星星。
江浸月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十八岁的夏天。那个充满蝉鸣和燥热的午后。
他趴在画室的桌子上,满手都是铅笔灰,在一张草稿纸上画了改,改了画。
“妈,我想给你做一个礼物。一片永远不会枯萎的银杏叶,代表……嗯,代表我永远陪着你。”
那是他还在构想中的礼物。
“这……”江浸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干涩,“你怎么会有这个?”
“是你亲手做的,后来……阿姨去世后,就弄丢了。”裴照珩的声音很轻,“我拜托秦朗,就是布丁的医生,他家里有个收藏馆。从外国的拍卖会买回了它,昨天才送到……你高兴吗?”
“高兴。”江浸月用力地点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酸又涨。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冰凉的银杏叶,那上面的每一条纹路,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去转动那扇锈迹斑斑的记忆之门。
十八岁的那个夏天,阳光太刺眼了,刺得他几乎要流泪。
那是他送给母亲的最后一份礼物,在他的记忆里还是一张草稿纸,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摧毁了一切。他一直以为,这枚小小的银杏叶早就随着那个家一起,变成了废墟里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