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新的结婚证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两本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红本本,江浸月甚至觉得它像是刚刚出炉,还热气腾腾的。
江浸月翻开,照片上,他靠着裴照珩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而裴照珩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比原来那张好看多了。”江浸月小声说。
“嗯。”裴照珩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两个本子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回到车上,那首慵懒的英文老歌已经唱完了,电台主持人正在用一种过度热情的语气播报晚高峰路况。
江浸月把电台关掉。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轻微的嗡鸣。
“那个……”江浸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旧的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他指的是那本被他们遗忘在民政局前台、后来又被大妈一脸嫌弃地递回来的旧证。它现在正孤零零地躺在副驾驶前的储物格里。
“你想怎么处理?”裴照珩反问。他的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但江浸月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江浸月把那本旧证拿出来,翻开。
那张被油墨洇开的照片,现在看起来,与其说滑稽,不如说有点心酸。
“要不,我们把它留在这里吧。”江浸月说。
“这里?”裴照珩没太明白。
“嗯。”江浸月指了指窗外。车子正好经过一条河,河边的公园里有几个环卫工正在清理落叶。“就找个……垃圾桶,扔掉。”
这算不算一种仪式感呢?
他想,把糟糕的过去,像倒掉一杯冷掉的咖啡一样,彻底地处理掉。
裴照珩踩下刹车的动作有点急,车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他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扔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啊。”江浸月把结婚证合上,递到他面前,语气轻松,“留着干嘛?占地方,而且丑得要命。”
裴照珩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本暗红色的册子,看了很久。久到江浸月都开始怀疑自己这个提议是不是有点太伤人了。
“你……”江浸月刚想说点什么来补救,比如“我开玩笑的”,裴照珩却开口了。
“好。”
他接过那本结婚证,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只是,他并没有开向路边的垃圾桶。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江浸月有点没搞懂他的操作。
说好了要扔,怎么又带回家了?难道是要在家里的垃圾桶里完成这个神圣的仪式吗?
回到家,陈伯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饭桌上,谁也没提结婚证的事。裴照珩像是忘了这回事,慢条斯理地给江浸月剔着鱼刺。江浸月也默契地没问,低头喝着汤。
这顿饭吃得有点……暗流涌动。
饭后,裴照珩没有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走进了那个很少有人进去的储藏室。
江浸月抱着一杯酸奶,悄悄跟在后面。
储藏室里堆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裴照珩打开灯,径直走到一个靠墙的保险柜前。
那是个很老式的保险柜,看起来比江浸月的年纪还大。
裴照珩熟练地转动密码盘,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柜门打开,里面并没有什么金条或者机密文件,而是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他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然后,他把那本旧的结婚证,放了进去。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江浸月靠在门框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是说……要扔掉吗?”
“嗯。”裴照珩关上盒子,又把它放回保险柜的最深处,“我把它‘扔’到这里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很安全,没有布丁,也没有别人。以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在这里。”
他想要珍藏那段虽然痛苦、虽然不堪回首,但却真真实实属于他们的十年。
江浸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酸奶有点喝不下去了。
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胀。
“裴照珩。”
“嗯?”
“你真是个……老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