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裴照珩的视频会议开得有点心不在焉。
耳机里,法务总监正在慷慨激昂地汇报如何冻结里昂纳德在瑞士银行的第三个秘密账户,而裴照珩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个半开着门的书房。
他能听到江浸月在里面小声地哼着歌,不成调,但很轻快。
会议结束的时候,助理陈舟在最后惯例询问:“裴总,还有什么吩咐吗?”
裴照珩沉吟了片刻。
“帮我找几本……符号学入门的书。”他说,“要最简单,最好有漫画图解的那种。”
电话那头的陈舟沉默了三秒。
“……好的,裴总。是给小江先生的吗?”
“不。”裴照珩揉了揉太阳穴,“是给我的。”
接下来的几天,裴宅的书房变得更拥挤了。
不仅有江浸月的专业书籍,还多了一堆《符号学是什么》、《看漫画学结构主义》之类的入门读物。
江浸月发现这些书的时候,正趴在地毯上试图理清一个悖论。他看到裴照珩拿着一本封面画着小黄鸭的图画书看得一脸严肃。
“你在干什么?”江浸月好奇地凑过去。
“学习。”裴照珩把书合上,表情有点不自然“了解一下……你的世界。”
江浸月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小鸭子嘎嘎的符号世界大冒险》。
他没忍住,笑得在地上打滚。
“哈哈哈哈……裴照珩……你……你居然看这个!”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本书是给六岁小孩看的!你还不如直接问我!”
裴照珩的脸有点红,但还是维持着镇定。
“问你,你会像现在这样笑吗?”他反问。
江浸月一愣,笑声停了。
他看着裴照珩,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软软的,暖暖的。
他爬过去,从后面抱住裴照珩的腰,把脸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不会。”他闷声说,“问我的话,我会觉得你人真好。”
而现在,他觉得裴照珩又好,又有点可爱。
这种“同床异梦”又“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了快一周。
裴照珩发现自己的人生被重新划分了。以前是“工作”和“试探江浸月的心情如何”,现在变成了“工作”、“陪江浸月看书”以及“偷偷看符号学科普读物不让他发现”。
他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在董事会上,一边听着财务总监汇报季度盈利,一边在桌子底下用平板看一个讲解理论的动画短片。短片的主角是一只叫“皮皮”的猴子和一根香蕉。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被这些猴子和香蕉严重污染。
但当他晚上回到家,看到江浸月把他在《小鸭子嘎嘎的符号世界大冒险》里看到的一个概念——“图标符号”,用红笔圈出来,还在旁边画了个笑脸,他又觉得这点污染是值得的。
江浸月并没有嘲笑他。那天之后,他只是会在裴照珩看书的时候,也凑过去看一眼,然后煞有介事地点评一句:“嗯,这只小鸭子画得不错,线条流畅,色彩饱满,符合儿童的审美直觉。”
江浸月煞有介事地点评完,就溜溜达达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果汁,留下裴照珩一个人对着那本《小鸭子嘎嘎的符号世界大冒险》发呆。
裴照珩默默地把书合上。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和法务部总监谈谈,看看能不能用商业欺诈的名义起诉这家出版社——书名明明叫“大冒险”,但那只小鸭子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池塘。
罪魁祸首正哼着不成调的歌,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路过他的时候还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像在安抚一只被科普读物伤害了自尊心的大型犬。
“裴总,加油哦。明天我们讲讲能指和所指。
不过,第二天下午,江浸月难得地没有把自己埋在书堆里。他正在玄关穿鞋,一双白色的、有点旧的帆布鞋,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以前带过的一个研究生打来的,问他下学期还回不回去上课。
“回,当然回。”江浸月单脚站着,靠在鞋柜上,看着一旁花园里正在给玫瑰花剪枝的陈伯,“点名的时候要不要第一个点你?让你感受一下来自导师的偏爱?”
电话那头的学生嗷嗷叫着求放过。
挂了电话,他一回头,就看到裴照珩还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旧的结婚证。就是照片被油墨洇湿了一半,两个主角表情僵硬得像是临时从路边抓来凑数的演员那张。
“在想什么?”江浸月穿好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踩了踩,然后朝裴照珩招了招手,“过来。”
裴照珩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