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神不似前几日的空洞,带着一点朦胧的、仿佛刚从回忆中抽离的恍惚。看到江宸,那恍惚迅速褪去,转而覆上一层薄薄的、礼貌而疏远的戒备。
“没什么。”他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只是觉得……这里的夕阳,和姐姐以前带我去城郊写生时看到的,有点像。”
他提到了姐姐。
语气平静,没有指控,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极淡的、仿佛随风就会散去的怀念。
江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言承泽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看向江宸,目光在他带着倦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关切,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被他迅速掩去。
“江总看起来……很累。”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却不再冰冷得难以接近,“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江宸,自顾自地转身,走向餐厅。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任何刻意的讨好或引诱。就像……只是暂时收起了尖刺,流露出一点点基于现状的、微不足道的缓和。
但正是这种若有似无的松动,这种在戒备疏离中偶然泄露的一丝脆弱与“关心”,像最精准的鱼饵,投向了江宸那片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
江宸看着他那清瘦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形重量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他跟上言承泽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
晚餐依旧沉默,但气氛却与往日不同。不再是无视的死寂,而是一种流淌着微妙张力的安静。
言承泽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偶尔抬眼看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他不再完全隔绝江宸的存在,偶尔江宸开口谈及一两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他也会简短地回应几句,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却不再是一座无法融化的冰山。
他在演戏。
演一场精心计算的、献给猎人的舞蹈。
他在赌,赌江宸对他这份突如其来的、有限的“软化”毫无抵抗力。赌江宸那扭曲的执念,会将他这细微的变化无限放大,并甘之如饴。
他甚至在用餐结束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明天……我想试试自己做那个酱香饼。”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江宸,像是随口一提,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然后,不等江宸回应,他便起身,借口有些累,先行离开了餐厅。
留下江宸独自坐在长长的餐桌尽头,看着言承泽消失的方向,指间的银质餐叉微微顿住。
灯光下,他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波澜。
他知道言承泽可能别有所图。
他知道这短暂的平和之下,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算计。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抗拒。
就像久困沙漠的旅人,明知眼前可能是海市蜃楼,也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一片虚幻的绿意。
他缓缓放下餐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抹极淡、近乎无奈的弧度,在他冷硬的嘴角一闪而逝。
言承泽……
你终于,开始对我用“心”了么?
哪怕这“心”,包裹着剧毒。
他也……认了。
这场危险的共舞,终于拉开了序幕。
而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