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的更声还未敲尽,今冬的第一场雪就下了起来。只是这雪下得迟疑,跟细盐似的霰。
柳府门房里的护院,搓了搓手,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雪粒,低声对同伴道:“怪道今儿寅时就这么冻骨头,原来是飘了雪。”
云织在刚下雪的时候,就把屋里的炭盆换了新的,确认屋里的温度没降,也就没再掀床幔,怕吵醒了熟睡的少爷。
自那天在漱玉阁之后,宥连珏就再也没来过国子监,柳言初也问过暗卫,只知道人已不在京城,但是也不知去了哪。
只是不光宥连珏忙了起来。
京中不知从哪传出了突厥使节来了的消息,还有人说使节团已进了徐州,不日就进京了。这消息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倒是礼部上下因此悬起了一颗心。
尚书大人捻着胡须只撂下一句:“宁信其有。”
柳侍郎所在的仪制清吏司,掌的就是“蕃国朝贡”之事。虽然每年的流程有据可靠,可是具体安排下去,才知道有多繁琐。
值夜的笔帖式已奉命将近年宴饮仪程的档册全数搬了出来,在长案上垒起半人高,小山一般。
“大人,”主事上前禀报,“如今这使节团的消息,咱们是一无所知。也不知领队的是谁,这宴席的菜式、乐舞的编排,是照往年突厥王族的旧例,还是……”
柳侍郎揉了揉眉心:“先按最高的规格备下,教坊司的胡旋舞班子这几日就让他们加紧排演,总之不能失了天朝体面。”
窗外更鼓响了又响,礼部的尚书这才开了口,放众人回去休息。
柳侍郎从上和门出来后,才发现外面竟下起了雪。
身边的同僚感叹着今年的雪下的真早,柳侍郎也与之寒暄了几句,便各自上了马车。
这个时辰,柳侍郎想起家中,柳夫人大抵已经歇下了。她向来浅眠,自己回去怕是又要惊醒她了。
结果,待他冒着雪回到府邸,老管家提着灯笼候在垂花门外,低声禀道:“夫人说近日天寒,让老爷您好生休息,已吩咐将西院宋姨娘那边暖阁收拾妥帖了。”
柳侍郎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朝西院行去。
西院的灯火却还亮着,宋姨娘并未安寝,见他进来,也不多话,只上前替他解下披风,又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
宋姨娘站他身后给他揉着肩膀,道:“夫人已经将您的东西都送了过来。我给您按按,您歇会儿再去看。”
柳侍郎原本闭着眼睛享受着,闻言皱着眉睁开了:“好啊,她这是让我在这儿长住了,连东西都搬过来了。”
“夫人睡得浅,您也得多体谅体谅人。”
柳侍郎知道体恤自己的妻子,只是自己主动去别院和被赶出来,还是有区别的。
他又让宋姨娘按了一会儿,就去了旁边的书案。还有几份礼单要复核,尚书要得急,今日定要看完的。
直到三更天,柳侍郎才准备歇下。
京城的冬夜寂静无声,他看了一眼窗外,之前还飘的还是小雪粒,现在又聚成了柳絮般的大小,绵绵不绝的从玄青的天幕深处倾落下来。
冬日只要是不用出门,柳言初还是没那么讨厌的。
这是年考前的最后一个休沐了,他赖在床上不肯起,连早膳也是在床上随意用了几口。
这段时间,老爷忙着朝中的事情,夫人安排着年节的采买,而大少爷一如既往的扎在书房中,没人再来管碧落阁的规矩,云织便也纵容着柳言初不起。
她正在屋里给少爷整理着衣物,把往年的裘衣都找了出来,检查一下那几件狐皮的皮毛,再打理打理,这些时日就能穿了。
还有几件连帽的斗篷,也翻了出来,这下雪刮风时正好用得上。
屋里暖和,柳言初只穿着单衣窝在被褥里,拿着本话本看,突然听到外面有什么在扒着门。
“又是小猫跑过来了。”
云织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开门放小猞猁进来。
这名字还是柳言初起的,他左看右看,也没觉得猞猁与平常的小猫有何区别,索性就叫了这个名。
小猫顺着打开的门缝钻了进来,刚准备跑到床上,却发现了旁边挂着的几件裘衣。
它停下脚步,压低耳朵凑近闻了几下,又突然俯下身对着那裘衣低吼着。
云织怕它咬坏了毛,赶紧过来把它轰走了:“去!找少爷去,别来这。”
小猫也机灵得很,见人来赶自己,立马跑到了床上,躲到了柳言初的身后。
柳言初看着话本也懒得理它,只是小猫却踩到了他身上,从书下拱到了他脸前。
“你呀你,”柳言初被它逗笑了,索性放下书摸着它脑袋,“你知道自己现在多重了吗?你要是再长,我就抱不动了。”
这小猫还未成年,蹲在柳言初身上,就能把他上半身档的严严实实。
小猫也听不懂人话,只是又躺下翻开肚皮,在柳言初身上蹭来蹭去。
它背毛是乳灰色的,只是肚皮是沙黄色的。冬天又长了一层底绒,此时摸着手感是最好的。
柳言初把手伸到它肚子上抓了抓,小猫又不愿意让人碰肚子,翻了个身,把头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