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天气冷的格外早。如今才刚到深秋,碧落阁里的火盆都已经用了半月有余。
柳言初拢了拢身上的素绒斗篷,站在漱玉阁的牌匾下。
他露在外面的地方都白的看不到血色,只一双眼睛,黑得幽深。
“少爷,真……真要进去?”身后跟着的文辰,声音发颤。
“嗯。”柳言初应得极轻,没什么情绪。
他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漱玉阁里面是淡淡的茶香混着些不易察觉的酒气,与外面清冽的截然两个世界。
门内有早已等候的管事,直接把他领到雅间,而后便退下了。
柳言初正解着外面的斗篷,又有人进来,将一架古琴置于案上。
时辰差不多了。
柳言初闭上眼,指尖落下,琴音流泻而出,却断续不成调。一首本应凄怨的《小胡笳》,被弹得支离破碎。
隔壁雅间,原本隐约的谈笑声,在这不成调的琴音响起后,静了一瞬。
柳言初恍若未觉,在下一个轮指时,故意用力划过,古琴传出一串尤为刺耳的刮擦声,尖锐得让人牙酸。
脚步声响起,随即,柳言初所在的门扉,被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不客气地推开了。
柳言初恰在此时,循声抬头。
窗外天光已暗,而柳言初却衣着单薄的坐在窗边,身前是一张琴,一盏孤灯。
他抬头望去时,那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惶失措,像林间猝然暴露在猎人目光下的幼鹿,清澈却带着某种濒临破碎的美。
站在门前的端王,脸上还有刚刚的不悦,却在这一眼中,骤然凝滞。
柳言初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住了,手指还按在琴弦上,嘴唇微张,忘了起身行礼。
李环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他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单薄胸膛,最后落在他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指上。
“是你在弹?”李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迈步走了进来。
“我还说呢,若是漱玉阁里的人,怎会有弹得这样难听的。”
他身后的随侍悄无声息地替他将门掩上。
柳言初像是猛地回过神,他想起身行礼,指尖却不小心带出又一个沉闷的错音。
“不知端王在此,扰了您清净,还望端王赎恕罪。”
李环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反而饶有兴致地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距离近了,更能看清柳言初毫无血色的脸,和那轻颤的睫毛。
“柳家的小公子?”李环似乎这才认出他来,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柳言瑾不是管你管的很严吗?怎么会让你来此操琴?”
听到他哥的名字,柳言初微微抬起了头,眼里露出一丝不服气:“我都大了,自然能做自己的主,他不让我来,我偏要来。再说,他入了翰林府,哪还有时间管我。”
“大了?”李环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俯身,手指极轻地掠过琴弦,带起一串低微杂乱的嗡鸣,“长大了好啊。”
柳言初仰视着李环,似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这单纯的样子取悦了李环。他比柳言初年长8岁,长相只能算是端正,但是周身的气度却非同寻常。毕竟是皇子,一举一动自幼便是训练过的。
他再开口时,语气却温和了几分:“琴艺欠佳,无妨,只是缺一名好老师罢了。”
李环走到琴案另一侧的绣墩上,拂衣坐下。
“继续弹。”他命令道,语气却并不严厉,“本王倒想听听,你能弹成什么模样。”
跟着李环的随从却凑了上来,俯身道:“王爷,那边的人还等着您呢。”
“去,告诉他们,我正教人弹琴,改日再约。”
那随从看了一眼正调整姿势的柳言初,随即出去了。
柳言初指尖冰凉,慢慢坐回琴凳。他重新将手指按上琴弦,依旧是生疏笨拙的指法,神态却十分认真。
李环支着下颌,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琴声实在不堪入耳,可配上弹琴之人,竟奇异地不那么令人厌烦了。
一曲终了,柳言初像是耗尽了力气,垂着头,不敢看他。
“确需勤加练习。国子监里如今教琴技的博士,水平这样差了吗?”李环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柳言初摸着古琴的边缘,道:“练琴多苦啊,练多了,手又疼。”
“手给我看看。”
柳言初顿了顿,两手并到一起,掌心朝上,往前伸了伸。
李环看了看他指尖上的红痕,笑了一声:“娇气。”
他抬手,拎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茶壶,斟了一小杯茶,推到柳言初面前,“润润喉。”
柳言初双手去接,指尖却不小心碰到李环的手背。他像是没注意到一样,端起茶抿了几口。
“我府上,倒有几卷不错的琴谱。”李环目光深邃,“柳小公子若有心精进琴艺,不妨随我回府,也免得在此独对寒窗。”
柳言初捧着茶杯,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算了,若是我兄长知道我不回家,怕是不会轻饶我。”
李襄轻笑出声:“不是说长大了吗?”
“那不然,您替我与兄长说说,让他不要管我这么严。”
李环这次没轻易开口,他低眉拿了茶盏,慢慢喝着。
刚刚说着话还好,这会儿静了下来,柳言初才觉出自己的心跳的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