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神爱稍稍降下车窗,带着水汽的风钻了进来,吹动她们的头发。车窗飘进细线一样的雨丝,冰冰凉凉,扑在人脸上很舒服。庄祺的几缕卷发飞到孟神爱脸上,有点痒痒的。孟神爱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庄祺瞬间跟僵尸一样坐了起来。人醒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这时,魏灵筠闷闷地说道。
“是我们选择帮你的。你别自责。”孟神爱说。
“其实这也挺好的,你看,从异能小队到废物处,我们仨就像解锁新地图一样。”庄祺笑着说,一面把头发盘了起来。
魏灵筠的眉头还是锁着,叹了口气。孟神爱总感觉魏灵筠这人身上的包裹很重。母亲生病了的时候床边是两个女儿在守着。家人住院的账单也是魏灵筠在应付。好像她一直在处理麻烦,也避免自己成为麻烦。
她们三个并排坐在车子的后座,几个行李占地,把她们挤在一起。坐久了孟神爱的脖子酸得很。
孟想把头靠在颈垫上,结果无论怎么调整姿势,靠上去都不舒服。转头一看,那破垫子安装在她头和脖子的交界处。说是颈枕吧它让人枕不上脖子,说是头枕吧位置又太低了。干脆不靠了。
傍晚微凉,她们都还穿着异能小队分发的长袖制服。孟神爱轻轻握住了魏灵筠的手臂。
不直接握手是因为那样太肉麻了。
“你想想,等你到了八九十岁,躺在床上,准备寿终正寝。那时候你回忆你的一生,压根不会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被贬到废物处。甚至南冰这号人你都不会有印象。”孟神爱缓缓说道,“但你妈病重的时候你没去看她,这可能会成为你的心结,直到死都在一直忏悔。”
在无人的深夜,孟神爱的脑袋里浮现起自己做过的大大小小的蠢事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反正到死的时候什么都记不得了,有什么好纠结的。慢慢的很多事就这么想开了。
“我是殡仪师。信我。这块我熟。”孟神爱闭着双眼说。
“明明是我害你们被拖下水,怎么反倒变成你们来安慰我了……”魏灵筠别过头,庄祺给她递过纸巾。
“没办法咯,谁让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孟神爱笑着说。
“哇塞,殡仪师是干什么的?”庄祺转过头兴奋地问。雨越下越大,开始砸向车窗,孟神爱赶紧把窗子摇了上去。
“呃,总的来说就是死亡事务一条龙服务,我啥都会干,不挑业务。”孟神爱回答。转正之后,在程子铮的带领下她连火化异能者的事务都能胜任了,没什么难得倒她。
“那我以后可以委托你为我置办葬礼吗?全程由你主持参与那种。”庄祺很认真地提问。看起来像是一句客套话,类似于知道朋友卖蜂蜜之后,跟朋友说改天我也在你那里买几罐蜂蜜,但孟神爱听了之后心里却觉得堵得慌。
她刚开始实习的时候,接到的大多是联邦各个区内老人的死亡事务委托。后来葬礼事务安排的委托人竟也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人是早早地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准备葬礼这种事比准备生日还要隆重得多。之于孟神爱,每一份葬礼委托都像是一场道别。
客户对她而言都是陌生人,她只需要把工作当成工作就可以短暂抽离出来。但庄祺这么一问,瞬间惊醒了她精神里那场慢性炎症的疼痛。
交朋友就这点不好。说再见的时候容易变得狼狈。
“给我一百万,我就答应你。”孟神爱的身子靠上车座椅,两只手枕着后脑勺,闭上眼睛坐地起价。
“好大一头牛。”魏灵筠看着窗外说。
“暴雨天哪来的牛?”庄祺眼睛往外瞧,奈何密集的雨水把车窗都模糊了,外面全是雨砸在玻璃上溅起的水花,外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又没说牛在外面。”魏灵筠补充。
孟神爱反应过来,往魏灵筠大腿上砸了一拳以视愤怒。
“魏姐,你好欠啊。”庄祺爆笑。
“我们也算是有难同当的队友了。”孟神爱幽幽地说,“反正以后记得有福同享就行。”
就这么聊了一路。车子走着走着,突然熄火停了。孟神爱看了一眼导航,距离费圬处还有大约五公里。
车子是电动的,长途奔波电量耗光了,距离最近的充电桩还有整整十公里。孟神爱她们仨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雨都渐歇了,还是没有一辆车经过。鸟不拉屎之地名副其实。
魏灵筠联系了联邦交管系统过来把这辆车拉走,然后拿着行李下了车。无非是负重徒步五公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个人在细雨中慢慢走,承包了这一条马路。各自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小手电筒,三个人走成一排,步频几近一致,连手电投下的光都是整齐的一条横线,倾斜的影子也呈平行。孟神爱看着地面上这些整齐划一的光和影,脑子里莫名觉得特别舒服。
“你在哼歌。”魏灵筠对孟神爱说。
“啊?有吗?”孟神爱大吃一惊。
“孟神爱小姐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庄祺声音里带笑。
“那你们俩怎么不给我来点掌声什么的。”孟神爱顺着说下去。
“两百万。给我们两百万就给你鼓掌。”魏灵筠淡淡地说。
“哦哦?怎么刚下完雨就有两头黄牛冒出来了。”
“滚。”魏灵筠和庄祺齐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