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黎鸢准备明天再去一趟,把那片区域彻底搜一遍。如果能找到更多的骨片,就把它们全部收敛起来,带回敦煌。如果找不到,那至少她已经确认了赵传道人的死亡地点,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第二天一早,黎鸢又给刘师傅打了电话。
刘师傅接得很快:“黎老师,今天还去那片地?”
“去。今天可能要挖一点东西,刘师傅方便的话,帮我带一把铁锹和一副手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师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黎老师,你跟我说实话,你昨天是不是在那片地里挖到东西了?”
黎鸢没有隐瞒:“挖到了一些骨片。”
“人骨?”
“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师傅说了一句:“等我二十分钟,我去接你。”
二十分钟后,刘师傅的车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他不仅带了铁锹和手套,还带了一卷编织袋和一捆麻绳,后备箱里甚至还放了一台便携式的金属探测器。
“做古董生意备着的。”刘师傅解释道,“有时候下乡收东西,碰上老宅子拆了,用这个扫一扫,能省不少力气。”
黎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开到青泥洼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升高了,但荒地里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一脚湿。两个人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黎鸢放下包,戴上手套,拿起铁锹,开始在昨天挖到骨片的位置周围扩大搜索范围。
她没有盲目地乱挖。
她先绕着那棵歪脖子柳树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地面的细微起伏和植被的生长情况。
在柳树根部向北大约两米的位置,她发现了一片地面上的野草长得比其他地方矮小,颜色也有些发黄。她用铁锹轻轻戳了一下那片的土层,土质比周围疏松,像是曾经被翻动过。
她蹲下身,开始从那个位置往下挖。
挖了大约三十公分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不同于泥土的闷响。
她放下铁锹,用手把周围的泥土拨开,露出了一个灰白色的物体,是一段完整的肱骨。
黎鸢的手指轻轻触了触那段骨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泥土里取出来。
骨头很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颜色已经发褐,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她把它放在旁边铺好的编织袋上,然后继续往下挖。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又陆续挖出了十几块骨片,一段桡骨,几节椎骨,一块盆骨的碎片,以及若干块肋骨和指骨。
所有骨片都分布在以柳树根部为中心、半径大约两米的范围内,深度集中在三十到五十公分之间。它们不是自然散落的,而是被人集中掩埋的。虽然掩埋得很草率,但确实是有人把散落的遗骨收拢起来,埋在了这棵柳树下面。
黎鸢把最后一块骨片放进编织袋里,摘下沾满泥的手套,蹲在地上,看着那堆褐色的骨片,沉默了很久。
***
黎鸢整理好东西之后,就准备回敦煌。
回敦煌的飞机上,黎鸢靠着舷窗,一路无话。
那包骨片被她装在随身的帆布包里,用衣服裹了好几层,放在脚边。空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饮品的时候,她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那片逐渐变黄的云层下面。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在菏泽的经历。
黎鸢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飞机引擎的低沉轰鸣。
飞机降落在敦煌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她背着包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就看到桑雪靠在车门上等她。
桑雪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黎鸢出来,她把墨镜往上一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桑雪说。
“才三天。”黎鸢说。
“三天够你折腾掉五斤肉了。”桑雪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先回去洗个澡吃点东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黎鸢没有反驳。她上了车,把那包骨片放在膝盖上,抱了一路。
回到工作室,桑雪给她煮了一碗面,煎了两个荷包蛋,又拌了一碟黄瓜。黎鸢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把一碗面吃完了,然后把碗往旁边一推,把那包骨片放在桌上,解开了袋子。
桑雪走过来,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褐色的骨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尸骨?”
“是他。”黎鸢说。
“你怎么确认的?”
“位置对得上。帛书上写他死在济阴郡东郊废渠附近,我找到骨片的位置就在那片废渠旧址的东南角。”
黎鸢顿了顿,“而且,他的遗骨是被人收拢过、集中掩埋在同一棵树下的。如果是自然死亡后被野兽啃食散落,骨片不会分布得那么集中。有人替他收了尸,但没有能力把他的遗骨带回故乡,只能就近埋在那棵柳树下面。”
桑雪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堆骨片,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木盒。
那是紫檀木的,内衬铺着一层绒布。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推到黎鸢面前。
“先用这个装着吧。回头我再找个更好的。”
黎鸢看了那个木盒一眼,又看了桑雪一眼,最终她把骨片一片一片地从编织袋里取出来,仔细地排列在木盒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最后一枚骨片放进去的时候,她合上了木盒的盖子。
“明天我去找阿玲。”她说。
桑雪看着她:“你想好了?”
“她手里的东西,应该是揭开谜底的关键。”
“拿到她手里的木匣子,我们才能整理思路,看看下一步究竟要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