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认识了容钰，图耻莲的日子一下就变得活络起来，接连几日都往府外跑，也不知她的这份好感是从何而来，总归是一见到对方就忍不住靠上去，看对方时，眼神也都是欢喜。

而容钰也不怕生，虽然表情依旧很冷淡，但交流的话却多了不少，而且越交流越觉得两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自荐为本地“向导”的图耻莲，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带着容钰在城里四处游玩，就连容钰身边的阿秀也跟着借光，几日相处下明显不像之前那么拘谨，不但迷上了中原美食，还时不时能讲上讲几句本地话。

上午的阳光温暖和煦，河堤边的景色非常美丽，远远的对岸还有一些浣洗衣物的妇女和几个随地玩耍的孩子。图耻莲和容钰坐在草坡上望着山景，感受者春风，阿秀则一个人跑到河边去捉鱼，很是投入。

“没想到阿秀还挺活泼的，”图耻莲感慨道，她还从没在大武见过哪家小姐的侍女可以这么不顾形象地去河边捞鱼。容钰弯了弯眉毛，面纱随着讲话声一起一伏，“她小时候家就在河边，捉鱼划水都是强项。”

“容钰，为什么你在外面时都要戴着面纱？”

虽然经过几日的往来二人已经比较熟悉了，但容钰在遇到图耻莲以外的人时，还是会掩着面孔，这不禁让图耻莲很是好奇，如今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容钰直视着前方草地上玩闹的孩童，手里新买的团扇不经意地转着。

“保护皮肤。”

“啊？”图耻莲以为自己听错了，笑着说，“保护皮肤？”

容钰转过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啊，我娘亲曾说过，女子在风沙下曝露太久会老得比较快。”

“……”

图耻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可心里还是觉得受到了对方的愚弄。容钰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用团扇挡住了直射在她脸上的阳光，歪着头说，“是真的，没有骗你。”

“没看出来你还挺注重自己容貌的……可是有了心悦之人？”

容钰摇了摇头，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有。”图耻莲疑惑道，“那是为何？我们中原有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难道你不是？”

容钰虽然还是一脸平静，但眼睛里却多了相同的疑惑，“为何要为他人而‘容’？爱美难道不能只为取悦自己吗？”

“只为自己？”这样的回答不禁让耻莲一怔。她一直本能地认为，女子的幸福一定要与男子相连，虽然自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婚姻，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大武女子并没有只为自己而活的条件。

所以容钰的话，着实有点离经叛道，可这也是为什么图耻莲欣赏她的原因，因为在她的身上，她总能或多或少找到许多自己想要却又做不到的特质。

“那图姑娘呢，有心悦的人吗？”

“这……”图耻莲低下了头，心里有些怪怪得感觉。好像是有个她比较在意的人，但在意毕竟不等于喜欢，这么看来应该算没有喜欢的人才对。“也没有。”

容钰刚要说话，她却接着又说：“其实……家里之前给我定过一门亲事，只不过被我自己搅黄了。”而且对方还不是一般人呢。

本以为容钰会比较惊讶，谁知她听完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十分淡定地转过头去，轻声说道：“我也是。”

“你也是？”

“是啊，我不但不肯成亲，还把与我订亲的男子打成了重伤，最后因为这事被我娘亲狠狠抽了五十鞭子，足足在家里养了半个多月。”这惩罚听起来都觉得很疼，但容钰的语气却平静得出奇，就像在讲一件别人家的事情。

“那你娘亲下手也够重的……”吃惊之余，图耻莲更多的是同情。

五十鞭子啊，估计都要留疤了，对于这么爱美的容钰来说简直就是噩梦啊！她小声又问：“那你后悔吗？”

“后悔。”容钰几乎没有犹豫，“但不是后悔拒婚，而是后悔不该惹娘亲伤心。因为这之后不久，她就过世了。”

也许谁也看不出来，那副冷漠神情下究竟深藏了多少伤感。一个无论如何也不愿任人摆布的女子，却因为惹了娘亲难过而懊悔不已，尽管娘亲为她包办的婚姻很可能会葬送她后半生的幸福。

图耻莲默默看着容钰的侧脸，就像在努力寻觅那双冰冷双眼中隐藏的情绪一般，可终究都是徒劳，坚硬的、冰冷的面容之下，只有长长的睫毛在微风吹拂下微微地颤动。

“但是我还是有点羡慕你，因为与你相比，我连自己额娘的样子都没见过。”图耻莲有些遗憾地说。

容钰没有回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良久才说：“其实我也羡慕你，因为我已经没有亲人了，而你虽然没见过娘亲，但是还有家可归不是吗？”

远处的孩童们围绕在母亲身边打闹，嬉笑不断，两个少女忽然之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方，眼神中都仿佛隐隐透着的向往。内心的伤口和遗憾早已深到无法触及，只能暗自舔伤，各自寻求各自的宽慰。

相伴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很快天色就暗了，图耻莲站在桥边和容钰道别，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回头看去，容钰竟还在那方直直地望着自己。她有些动容，然后问：“怎么还没走？”

“不急。”容钰的表情看不真切，又或许根本就没有表情。

“别傻了，快回去吧。”她无奈笑笑，许是难为情，好半天才又挤出一句话，“容钰，其实我很羡慕你，也欣赏你，你身上有我没有的洒脱而真切，而且不光是你，就连阿秀也一样。是不是你们良齐的女子都是这样？”

容钰的双眼募地一怔，深深的眸子里逐渐涌出了些许暖意。

“图姑娘，其实你也很像我们良齐的女子。”

“我？”

容钰点头，“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或者说不肯知道。你我不一样，所肩负的责任也不同，但你骨子里的血性和勇敢我都感受得到，所以彼此才会觉得亲切。”

图耻莲呆呆地立在原地，仿佛心中某块柔软的区域被轻轻触动，一股莫名的暖流席卷了全身。

“有朝一日你也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图耻莲重重地点了点头，夕阳下露出了同样灿烂的微笑。

自己想要的生活……无非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远离是非纷争，如同“游侠”一般的生活。这样的想法真的能实现吗？

“……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们要走的事？”看着耻莲的背影，阿秀用良齐语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