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侍三姨娘的下人们跪了一排,全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先说!”图阿勇指了指最左边的侍女,这女人曾是三姨娘的内室婢女,算是比较亲近的人。
“老爷,奴婢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夫人会……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侍女惊恐摇头。
“真有意思,出了事随口就能推托不知道,你是三姨娘的贴身侍女,你觉得我们会信你不知道吗?”本来还在拭泪的大夫人一听侍女的回答,顿时生了气,大声质问道。
那侍女不停磕头,哭着说,“回夫人,奴婢不敢隐瞒……昨日傍晚夫人一个人出去了,奴婢只知道夫人是去探望四小姐的……而且夫人特地嘱咐不许人跟着,其他的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原来三娘来之前有意屏退了其他人,很可能是怕自己的事被府上其他人知道……图耻莲咬了咬唇角,心口压着的巨石仿佛变得更沉了。
“哦?这就有意思了,不过是去看四小姐罢了,为什么不让人跟着?”刚才一直低头不语的二姨娘也跟着出了声,目光跟着扫到图耻莲身上。
“奴婢不知道……不知道啊!请老爷和夫人明察!”
图阿勇眉心紧皱,“去把四小姐房里的下人都叫来!”
不一会儿,大厅前跪着的下人又多了几个,其中就有一脸煞白的小蝶。
大夫人放下帕子,高声问:
“昨天申时都谁在小姐房里看见三姨娘了?”
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答话。
“都没看见是吧?那好,当时你们小姐在哪里?”大夫人追问。
图耻莲抬头刚想回答就被大夫人抬手挡了回去,只好作罢。
“回、回夫人……昨天酉时……小姐还没回来。”出声的是小蝶。
昨日图耻莲回府时天都快黑了,应该已经接近酉时,所以那时的确还没回来。
图阿勇转头对图耻莲沉声道,“你昨天去哪了?何时回来的?”
“我……”,图耻莲有些犹豫,“昨日我出去会一个朋友……回来时三姨娘已经坐在我房里了。”
一听她这么说,二姨娘明显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夫人看了一眼二姨娘,没有说话。
图阿勇继续问,“你三娘找你何事?可说过什么令人在意的话?”
令人在意的话?三姨娘昨日和图耻莲在房中大吵一架,几乎每一句话都很令人在意……图耻莲无论如何也不敢将三姨娘的死与这件事相关联,但依照父亲如今的问话来看,这样的趋势很可能就会造成这样的理解。
想到这里,图耻莲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尽,半天没有说话。
“你说!”见她不语,图阿勇似乎意料之中,反而转过来质问小蝶。
小蝶吓得连头也不敢抬,只是俯身胆怯地答,“回老爷,昨日……三姨娘和小姐在房中……争吵来着。”
“呵!我道是怎么回事,我就觉得再怎么说三妹也不至于无缘无故自缢!也难怪当时有人听见四小姐口里一直不停说‘对不起’了!”
二姨娘轻佻的声音如利剑一般划破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此话听似无稽,实则却极为凶险,几乎是毫不犹豫将图耻莲与三姨娘的死联系起来,目标出奇明确。尤其是图耻莲当时不停说“对不起”时,图阿勇虽听到了,却并没在意,如今看来确实很是古怪。
“二妹,事情查清之前可不能乱讲!”大夫人不悦道,但她惨白的面色却出卖了自己的内心,她也是怀疑的。
图阿勇的目光也更明厉了。他紧紧盯着图耻莲低垂的脸,良久,问道:
“你有没有?”
图耻莲依旧没有答话。
“……不说话就是心虚了?”二姨娘的声音又幽幽传来。
“你闭嘴!”图阿勇怒喝道,转而又对耻莲,“你说,有还是没有?”
“爹爹……”图耻莲深知不能隐瞒,只好噙着泪从座位上站起来,跪到父亲面前,哽咽道,“女儿确实和三娘争吵了,但女儿也知道错了,今早还想去和三娘认错的……可谁知……”
“混账!”
一阵疾风,图阿勇手边的茶盏随着他宽大的袖子悉数摔落于地,满地狼藉。他双眼猩红,脸色青白,双拳颤抖,满腔怒火骤然升起。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心口一沉,自小到大,父亲还从未用这样严重的字眼骂过自己,图耻莲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颊而下。
“你三娘待你如何?你却把她逼死!”似乎再严厉的语句也无法熄灭图阿勇的怒火,他一步迈到图耻莲身前,揪起她的衣领,抬手就是一巴掌。
图耻莲本就身材瘦小,再加上这一巴掌的施予者早已情绪失控,力道出奇惊人,她整个人瞬间就被掀飞老远。
头痛欲裂,鼻子里,嘴里,还有耳朵里……都有湿漉漉的东西流出来。图耻莲挣扎着睁开眼睛,但模模糊糊却什么也看不清,她用力想要直起身子,但无论怎么努力,身体却还是灌了铅一样岿然不动。
周围传来钻心刺耳之鸣,是否还有人为她辩白,有人愿听她解释,都已经无所知了。
面对着不断流血的图耻莲,所有人都惊恐得不知所措,但又不敢贸然上前。
谁有没想到图将军将会对自己的女儿、一个弱女子下此狠手!这一巴掌的力道怕是连人的脑子都要打飞了,兼职就是要置人于死地的程度。
刚才还一脸鄙夷的二姨娘此时也不敢出声了,乖乖坐在椅子里。图阿勇看着眼前一个个都瘫软在地、不停发抖的下人们,心里更加厌烦。
早已被那一巴掌震慑住的小蝶三魂几乎丢了一半,在接下来的审问中什么都不敢隐瞒,能说的能想到的全都招了。
血腥气合着令人窒息的愤怒,在大厅里不住地弥漫着。
所有人都沉默了,任凭图耻莲一个人仍在微微地呻吟和哭泣着,无人敢去搀扶,也无人再愿去追究真相。似乎所有人一下子都轻易地接受了图耻莲逼死三姨娘的事实,包括那更严重的“私交良齐人”的事实。
“把她给我锁进房里,不予饭食,非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探问!”图阿勇怒道。
下人们听到命令,一拥而上,像拖麻袋一样将图耻莲从大厅内拖了出去,手下全然也没有半点轻重顾及了。
经过这一次,许是所有将军府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总是惹是生非的小姐终于彻底失去了家主的眷顾,今后在府上的地位怕是连家奴都不如。
图耻莲的脑子昏昏沉沉,但是比起肉.体上的疼痛,她的内心才是最煎熬的。
自己的任性终于应了三姨娘的话:闯了大祸,后悔莫及。
如今再也没有人会为她说情,再也没有人会为她裁制新衣,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她的不幸而潸然泪下。
打得好!
她苦笑。也只有这般狼狈流血才能稍微缓解她内心的愧痛,不知三姨娘若还活着,是不是会满意得点头说“打得好”、“不打不长记性”……
毕竟,害死三姨娘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