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昼此时正在听下属作报告。
无聊。他心想。
这时通讯器传来林曳的消息:【报告执舰官,我接小宝放学的时候发现太太在路边捡垃圾。(附上图片一张:图片上的你在翻垃圾桶)】
夏以昼瞬间呼吸停滞。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拧绞,尖锐痛楚炸开。捏着通讯器的指关节发出“咔”声,指尖泛白,空气仿佛被抽成真空。
照片里暴雨中翻找的身影,如烧红的钝刀,捅刺记忆深处的旧疤。
“小伤,真的!就蹭破点皮!”夏以昼带笑的轻快声音在记忆里响起。骨折固定器下,左肋是断裂刺入皮肉的惨白骨茬。冷汗浸透额发,他对着通讯屏幕那端的你,扯出安抚的笑。“哥哥命硬着呢,乖,这点小意思,躺两天就好……”
画面切换。你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摊开的行李箱,手里攥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你的脸逆光,声音淬了冰:“夏以昼,你的‘小伤’永远都死不了……我累了,我们离婚吧,我没办法和不坦诚相待的人一起生活,小宝先住在你这,等我这阵子忙完猎人协会的事我就把他接走。” 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像放下一块墓碑,“我累了。真的……太累了。”
门锁落下轻响,小宝的撕心裂肺哭声从卧室传出。他扶着剧痛的肋骨,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扯不出任何笑容。断裂肋骨的痛,远不及心口被剜去一块的万分之一。
通讯器屏幕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照片里你在肮脏雨水中翻找的样子,比离婚协议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最脆弱处。
“……林曳。” 夏以昼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金属,带着压抑的濒临失控的震颤,“位置。”
林曳压低的声音传来:“临空大道东段,星尘咖啡馆路口,执舰官。雨很大,太太她……”
“看好小宝。等我。” 夏以昼切断通讯,没有犹豫。无视身后惊愕的副官和操作员,所有舰队指挥官的沉稳条理,在你此刻的狼狈面前,粉碎殆尽。
他猛地转身,如失控的炮弹,冲向紧急离舰通道。执舰官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舱门无声滑开。
“执舰官!‘黑鹞’星域的报告……”副官林澜在夏以昼身后着急的喊。
“林澜 ! 你暂时接管最高权限 ! ”夏以昼头也不回地喊,他飞快的跑着。他脑子里只剩那张照片——你沾着烂菜叶的侧脸,你在肮脏桶口里不顾一切伸进去的手臂。
临空市的暴雨如天穹撕裂,冰冷水流蛮横倾泻,砸起一片白茫茫震耳欲聋的水雾。
雨水冰冷刺骨。你跪在黏糊糊的人行道上,半个身子埋进散发酸腐恶臭的深绿色垃圾桶。指尖在粗糙桶壁和冰冷垃圾碎片上刮擦得麻木,只剩机械绝望的摸索。粘稠污秽沾满手臂袖子,混合雨水,气味令人作呕。
苹果发卡……小小的、磨旧的银色苹果发卡……在哪里?
一个多小时前,街角面包店门口。穿亮黄色雨衣的男孩炮弹般冲过,小手一捞。你鬓角一凉,发间温热的旧发卡消失。你认识那个小男孩,他是星辰咖啡馆老板的孩子。
你追了几步,喊声被雨声吞没:“等等!还给我!” 男孩回头做鬼脸,跑得更快,泥鳅般在雨幕左冲右跳。
你拔腿追,高跟鞋在湿滑地砖打滑,脚踝钻心一痛。追过街角,亮黄色消失在巷口。你喘着气赶到,看到巷子深处有几个垃圾桶。男孩站在远处,得意扬下巴,大笑着跑开。
“我把它丢进去了!”小男孩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实际上他是捉弄你的,发卡被他藏了起来。
你脑子“嗡”地空白。身体冲向恶臭的垃圾桶。那是夏以昼送的……很久以前,他还是你哥哥时,用第一次模拟训练赢的津贴买的。不值钱,却被他笨拙珍重地别在你头发上。
后来见证他笨拙表白,你红着脸点头,他把你从猎人协会扛回家时你的又羞又恼,小宝第一次抓周抓住了它……离婚时,你只带走了它。像一根拴在心上的线,另一头不知遗落何处。
雨水顺头发、眉毛、睫毛疯狂下淌,流进眼睛,又涩又痛,视线模糊。你胡乱抹脸,污泥反让视野更混沌。胃里翻搅,酸腐气混合雨水味,窒息。你强忍呕吐,手指在冰冷粘腻的垃圾碎片里疯狂扒拉。纸盒、破塑料袋、腐烂果核、黏糊食物残渣……每一次触碰恶心物体都让你发颤,那点小小的冰凉金属触感,始终没有出现。
“夏太太?” 林曳那困惑、难以置信的声音穿透雨声,在你身后响起。
你浑身僵住,血液冻结。埋在垃圾桶里的动作停滞,世界只剩心脏在肋骨间疯狂擂动。
你眨掉睫毛上的水珠,透过水帘,看到人行道旁林曳的黑色悬浮车。
降下的车窗里,林曳那张一贯没表情的脸,此刻写满巨大震惊和不知所措。他拿着通讯器,目光钉在你身上。后座车窗降下缝隙,小宝稚嫩困惑的脸贴在玻璃上,乌溜溜大眼睛睁得圆圆,小嘴微张,呆呆看着跪在垃圾堆旁、浑身湿透肮脏的你。
“妈妈?” 小宝软糯的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害怕,穿透雨幕,“你在找什么?”
那声音如烧红烙铁烫在你心上。巨大的羞耻、狼狈、对孩子造成惊吓的恐慌席卷而来,比雨水更刺骨。你张嘴,喉咙被砂纸堵死。胃里的翻搅再也压制不住。你干呕了一下。
“妈妈!” 小宝带着哭腔惊呼。
车门猛地打开,林曳急促脚步声踏水冲来。
“太太!您……” 林曳声音慌乱,想扶又无从下手。
...世界只剩心脏在肋骨间疯狂擂动。
完了。
你挣扎着想逃离。脚踝扭伤的剧痛、雨水浸泡、精神冲击,让双腿发软。你的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向旁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格外小心的力量,及时托住了你倾倒的身体。那力道恰到好处地支撑着你摇摇欲坠的重量,避免了摔倒,也并未让你感到被钳制的不适。
一股极其熟悉又久违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你,如同冬日暖阳般,带着焦急却依然温厚的体温。
你被这股力量稳稳地扶住,眩晕感盘旋,眼前闪烁黑斑。你僵硬缓慢地侧头。
一张棱角分明、线条却因担忧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穿透雨幕和黑斑,撞入你的模糊视野。
雨水顺着他漆黑的短发往下淌,滑过他的额头,沿着高挺的鼻梁两侧流下,最后汇聚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沉重滴落。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的肌肉因为紧绷而微微抽动。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你看不懂的、却足以让人心悸的暗潮。但那暗潮深处,清晰地映照出你此刻的倒影——湿透、肮脏、狼狈不堪,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残破布偶。
是夏以昼。他来了。
夏以昼小心翼翼地扶着你,目光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心疼,一寸寸地扫过你脸上每一寸沾着污渍的皮肤,扫过你沾着不明垃圾的头发,最后凝在你那双因为过度翻找而变得红肿、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污垢的手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声的心疼,让你无处遁形。
时间仿佛凝固了。滂沱的雨声,林曳无措的呼吸声,小宝在后座压抑的抽泣声……所有的声音都模糊远去。只有他支撑着你的手臂,隔着湿透冰冷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
“执舰官,太太她……”林曳的声音带着迟疑,试图解释眼前这混乱又令人心酸的场面。
“林曳,你先上车,给小宝开暖气。”夏以昼命令道。
“遵命,执舰官!”林曳立刻转身,随即坐进驾驶位,打开暖气,然后迅速关紧了车窗。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隔绝了外面一部分喧嚣的雨声。
世界瞬间缩小到只剩下你和夏以昼两个人。冰冷的雨水依旧疯狂地冲刷着你们。他支撑着你的手臂稳如磐石,让你能借力站稳。你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急促的频率撞击着肋骨,传递出他内心的焦灼。
你试图挣开一点距离,不想让他沾染更多污秽,身体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一阵强过一阵地冲击着你的意识。
“放开……”你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微弱。
他没有松开,反而将你扶得更稳当一些。另一只手却轻轻地抬起,带着一种近乎谨慎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托住了你那只沾满污垢、还在下意识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
你的手腕被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托住。他仔细地审视着这只手,红肿不堪,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泥和无法辨认的污垢,几处被桶壁划破的细小伤口被脏水泡得发白,边缘泛着不祥的红色。雨水冲刷下,浑浊的脏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夏以昼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强行吞咽着喉间的苦涩。
“你在找什么,哥哥帮你找。”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感和心疼。
你被他那充满心疼的目光望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巨大的委屈和绝望涌上心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和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滚烫地滑过你冰冷的脸颊。
“……星辰咖啡馆老板的孩子……”你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旁边的垃圾桶,“……丢进去了……找不到了……苹果发卡……他丢进去了……” 你语无伦次的说。
夏以昼顺着你绝望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个肮脏的垃圾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冷。他没有说话,支撑着你的手臂稳稳用力,半扶半抱着让你站得更稳些。你脚踝剧痛,几乎完全依靠他的力量支撑。
“乖,站稳,等哥哥一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