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然并不气馁。他细心观察着沐阳细微的反应,发现他对甜食依旧保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好,对过于油腻的食物会下意识蹙眉。
于是,菩然学着做了江南精致的糕点,将药膳也调得清淡适口。他开始在院子里种植更多草木,甚至搭了一个小小的葡萄架,让生机一点点浸润这方小天地。
初夏的雨水丰沛起来,淅淅沥沥,将青石板路洗刷得油亮。
院角的栀子花开了,馥郁的香气乘着湿暖的风,弥漫在空气里,与药香、茶香交织。蛙声在夜晚的池塘边响起,此起彼伏,更显小院的宁静。葡萄藤抽出嫩绿的新须,沿着架子攀爬,投下斑驳的阴影。
这日,菩然从市集回来,带回一包松子糖。他记得这是沐阳年少时偷偷喜欢的零嘴,总是背着沐黎王爷悄悄吃几颗。
他将糖放在沐阳手边的矮几上,并未多言,转身去整理新买的书籍。
沐阳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久久未动。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蜷缩了一下。
镇北王府的书房里,沐黎王爷板着脸:“阿阳,说过多少次,糖吃多了伤牙。”
少年沐阳低着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藏起的松子糖,小声辩解:“就吃了一块……”
阿姐无奈地叹口气,最终还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下不为例。”那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
幽冥血海,他踏着无数骸骨登上鬼王之位,松子糖的甜腻早已被血腥和忘川水的苦涩取代。
他曾以为,那些属于“沐阳”的、柔软的东西,早已在千年的仇恨与杀戮中泯灭殆尽。
良久,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打开了油纸包。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熟悉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松仁的醇厚。
那味道,瞬间击穿了千年的壁垒,勾起了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阳光和温暖的碎片。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将那过于甜腻的滋味,连同翻涌上来的酸楚,一并咽下。
菩然背对着他整理书架,眼角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回头,只是整理书籍的动作更加轻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而,裂痕的修复,从非一帆风顺。
夜晚,沐阳开始被梦魇缠绕。
有时,他会猛地坐起,周身鬼气不受控制地溢散,眼神空洞而暴戾,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鬼修罗,对着空气嘶吼:“阿姐——!”
有时,他只是无声地颤抖,蜷缩在床角,如同受伤的幼兽,冷汗浸透单衣。
每当这时,菩然总会第一时间来到他身边。他不再试图用佛光安抚,那只会激起沐阳更强烈的排斥。
他只是坐在床边,一遍遍,用平静而稳定的声音重复:“沐阳,我在。这里很安全。”
起初,沐阳会粗暴地挥开他试图靠近的手,甚至有一次,失控的鬼气擦过菩然的手臂,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黑气缭绕,难以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