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泠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握住父母的手,声音发颤:“对,阿弈,我们去见阿弈。”
孙家最小的儿子,孙泠的弟弟,现在就孤零零地躺在太平间里。
“孙泠。”许子澜哑着声音叫她的名字,他知道他这时候该陪着她去面对,但是身后抢救室里的人也是他的弟弟。
孙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和孙家的人一起走了。
既然许家的人来了,她也无需再留在这里。
谢知意如鲠在喉,默默地跟着他们往太平间赶去。
孙弈从太平间里被推出来的那刻,一直强忍着悲恸的孙母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随行的医护人员立即将她送去就近的病房。
留下来的孙父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掀那道白布,孙泠按住他的手,哽咽道:“爸,别看了。”
孙父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泣不成声:“总得让我看看吧,他小时候都要我摸了额头才能睡着的。”
那张轻飘飘的白布被缓缓掀开,露出孙弈那张苍白又沾着污血的脸,还是那么恬静清秀,却再无生气。
孙父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要倒下,幸亏身旁的随行人员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悲戚的恸哭。
谢知意再也看不下去,只想找个地方平复心情,仓皇转身却迎面撞上了快步走来的苏绪。
他一时间有些怔愣,好像掉进了梦境里没能回过神来。
下意识地朝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脸僵硬得跟冰块似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苏绪微微抬起双手,朝他张开了怀抱。
情绪一下子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崩腾而出,谢知意一头扎进苏绪的怀里,把滚落的泪珠藏在他的颈窝里。
“死亡真的是……无论经历了多少遍都没办法从容面对啊。”
他涩然道,倒灌进心底的眼泪险些要将他泡发了,幸亏苏绪紧紧地抱住他,不断安抚他的后背,将温暖和安心一下又一下地揉进他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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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昂抢救过来了,但医生判断他因为脊髓严重的损伤而导致下半身截瘫。
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了两天的许子昂醒来,一开口就是“孙弈”两个字,无力又苍白。
得知孙弈死亡的消息,他瞪眼看着天花板,眼泪不住地从眼眶滚出。
听现场的抢救人员说起发现他们的时候——副驾驶位那一侧的车身变形严重,许子昂被挤在一个扭曲又狭窄的空间里,而本该坐在驾驶位上的孙弈覆盖在他的身上。
车窗玻璃完全碎裂,给他们造成了不少外伤,一道手掌大小的玻璃碎片插进孙弈的背部,刺穿了他的肺部。
经医生确认,孙弈死于失血过多。
他的血从身体流出,落在许子昂的身上,最后在他的身下凝成了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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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谢知意只要有空就去孙家陪孙泠。孙弈的葬礼在即,孙泠在家收拾他的遗物。
孙弈除了看书画画以外没什么爱好,遗物大多是书或者画。
直到一个笔记本从书画里掉出来,孙泠才知道孙弈有写日记的习惯,才知道——
杀死孙弈的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也不是那片厄运化身的玻璃碎片。
掉落在地面的日记本猝然张开,其中一页上面的字毫无防备地映入眼帘:
——我好像生病了。
在同一页的角落,还歪歪斜斜地散落了一句——我好想死。
孙泠捡起那本日记,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后翻了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姐姐说的喜欢那么好,就像故事小说写的那样,但为什么我的喜欢却那么痛苦呢?
孙泠突然浑身颤抖起来,脸上褪去了所有血色。谢知意赶紧伸手去扶。
然而孙泠却把日记本揣入怀里,哭泣着将自己蜷缩起来。谢知意知道,那是一个逃避的姿态。
在谢知意跟她提起过孙弈的精神状态不好,让她多留意的时候,她找过孙弈一次。
那时候孙弈把心思埋藏在心底,只问了她一句:“姐姐,喜欢一个人是一件让人幸福的事情吗?”
是的,他们口中的喜欢与爱情都那么动人,所以他想要去喜欢一个人。
他鼓起毕生的勇气——去承认自己喜欢着一个人。
换来的却是彻骨切肤的痛苦。
他一直都知道,同性恋不是病,而他对那个人的喜欢,成了他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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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查清楚车祸发生的原因,许家通过调看道路监控以及失事跑车的情况发现了车祸的不同寻常。
很快,孙弈患抑郁症的消息就被许家查了出来。
顾着颜面和那最后一点虚假的和气,许家一开始只遣了人上孙家传达要退婚的消息。
然而孙家一直没有回应。
许家老太太就亲自来了,一来就开门见山提退婚的事,孙父孙母六神无主,孙泠便亲自出来应对。
她想起她临出门前,许子澜一直请求她改变心意。她恨铁不成钢,怒火更甚,直言说要是你执意和孙家的人结婚,那从今以后就不要姓许。
许家的继承人可以不是你,许家的财产也不会是你的。
她向来心硬,说得出做得到。
孙许两家本来在祖辈就有嫌隙,当年许老太太的亲生哥哥被连累惨死在战场上,她至今心怀怨念。
但她好歹知晓祸不及子孙这个道理,许子澜跟孙泠恋到谈婚论嫁这一步,她睁一只眼闭一眼就让它过去了。
但此刻新仇旧恨让她失去了所谓的大家风度——她无法容忍自家人再和孙家有任何瓜葛。
许子澜无论如何苦求都没能让她心软一分。他就像一只被困囹圄的孤狼,急得满头乱转,撞得头破血流。
许父把这一切看到眼里,叹息着说:“子澜,你扪心自问,在经历了这么些事后你们还能若无其事地在一起吗?事情发生了……就无法挽回了。”
许子澜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他很早就明白了。
所以随着明白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死了。
而许老太太的出现,表明了许子澜的选择。
孙泠有一瞬的恍惚,却也很快清醒了过来。她知道现实结果就在眼前,过程并不重要。
许老太太以为她的沉默是执迷不悟,更加咄咄逼人,孙父哑口无言。
而向来柔弱的孙母此刻却忍不住开口跟她辩起来,双方各执一词,顿时吵作一团。
“不要吵了!”
一声厉喝传来,孙老爷子缓缓从楼上走来,他的神情难看得很,却不是愤怒,而是满满的苦楚。
这个刚毅一生的老人此时声音戚戚然地叹道:“这件事是我们孙家有愧于你们,这场婚你们想退就退吧。”
“爸!”孙母惊呼。
孙老爷子看向孙泠,放轻了声音说:“泠儿,我们算了好不好?”
孙泠站起身,喉咙上下一动,终于将声音挤了出来:“……好,这场婚事就此取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