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浮华的表象之下,是暗流涌动的压抑。
龙椅上那位身着道袍、眼窝深陷的皇帝,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仿佛在应和某种旁人听不见的仙乐。他已许久未曾真正关心过朝政,沉迷丹道,追求长生,朝堂大权早已旁落于一旁笑容可掬、却眼藏精光的丞相手中。
各地灾荒连连,奏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师,却大多石沉大海,偶有批复,也不过是苍白无力的“着当地妥善处置”。
“妥善”二字背后,是饿殍遍野,是怨声载道,是悄然燃起的星星烽火。
江婉清端坐在祖父江枫下首,一身藕荷色宫装,衬得她年纪虽小,却已初具风华。她微微垂着眼睫,看似在静静欣赏面前的佳肴,实则脑海中正飞速掠过一卷卷她曾在祖父书房深处读过的史书、兵策、舆地志。
那些书,才是她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窗口。而非这金碧辉煌却腐朽不堪的宫殿。
她的目光偶尔抬起,极快地从对面席位上掠过。
那里,坐着今晚宴席的另一个焦点——大将军萧远征。
他年仅二十三,却已是军功赫赫。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犹带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冷硬,剑眉星目,本是极出色的相貌,却被一股沉郁压抑的气质笼罩。即使是在这庆功宴上,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萧家满门忠烈,祖父与开国皇帝并肩打下江山,封侯世袭,父兄皆战死沙场。三年前,其兄萧远霆亦马革裹尸,留下年轻守寡的嫂嫂苏绾和稚子□□。
是他,萧远征,扛起了摇摇欲坠的萧家门楣,以雷霆手段平定了边疆之乱,凯旋而归,获封大将军。
皇帝今日设宴,明为犒赏,实则……
婉清心中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颗细小珍珠。皇帝的忌惮,几乎写在了他那被丹药侵蚀得浑浊的眼里。
功高震主,何况萧家根基深厚,在军中威望极高,皇帝怎会真心乐见萧家再出一位权势煊赫的大将军?
她的目光又极轻地扫过萧远征身旁不远处。
那里坐着一位素衣女子,正是萧远征的嫂嫂,苏绾。她二十年纪,容颜清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她正细心照料着身边一个约莫三岁、粉雕玉琢的男童——□□,偶尔抬眼看向萧远征的方向,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关切,有依赖,或许还有些别的、不该有的情愫。
婉清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清明。
就是今晚了。
根据101传过来的“剧情”,这场宴会之后,皇帝会“旧事重提”,提及那桩由先帝赐婚、关于她江婉清和萧远征的婚约。
然后,饮多了酒的萧远征会借故离席,在庭院中与同样出来透气的苏绾“偶遇”。晚风,酒意,月光,还有那份早已在日夜相处中滋生却碍于伦理纲常而苦苦压抑的情愫,会在那瞬间冲破枷锁。萧远征会为苏绾捋起被风吹散的鬓发……
那是他们突破男女大防的第一步,也是原剧情中,一切悲剧与纠缠的开端。
而原本的江婉清,那个真正十四岁、对未婚夫怀有朦胧憧憬的少女,会在无意中撞见这一幕,心神俱伤,自此郁郁寡欢,成了他们伟大爱情故事里最早牺牲的炮灰。
但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婉清。
她继承了江婉清的记忆和身份,却也带来了完全不同的心智和决断。她不是来看戏的,更不是来走那注定悲惨的剧情的。
她是来亲手斩断这孽缘的开端,为自己争取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