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张奎一路阴沉着脸,最终将婉清带到寨子里最大的一片空地——也是他平时操练、宣布事情的地方。
他猛地站上一个稍高的土台,对着闻讯聚拢过来的数百寨民,粗声吼道:“都他娘的看好了!这位就是山下那帮人说的什么‘公子清’,江小姐!她说了,能给我们黑云寨一条‘活路’!老子刚才在她手底下人面前栽了个跟头!”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公子清?就是那个女子大帅?寨主输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婉清身上,震惊、怀疑、好奇、恐惧……各种情绪交织。
“栽了就是栽了,老子认!”张奎的声音带着几分颓丧和不甘,“但老子的地盘,老子说了不算!她说要收编我们!说能给我们吃饱穿暖,以后还能堂堂正正做人!老子倒要看看她凭什么!谁想跟她们走的,老子不拦着!谁想跟老子一起留下来挨饿等死,也由你们!现在,江小姐,该你给老子的弟兄们一个交代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空地中央站立的婉清。
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掠过她玄色的衣角,她被数百名气息彪悍、眼神复杂的山贼围在中央,如同被狼群环伺。
陈猛和四名亲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全身肌肉紧绷。
婉清却面色平静,毫无惧色。她缓缓走上前几步,与张奎所立的高台并行。她没有像张奎那样大声咆哮,而是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黑云寨的兄弟!”
“我江婉清,不是什么世家小姐来游山玩水!我是那个竖起‘清君侧、安民生’大旗,造了朝廷反的‘公子清’!”
此言一出,人群又是一片低低的惊哗。
她坦然承认了反贼的身份!
“我知道你们是谁!”她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老弱妇孺,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青壮,“你们中间,或许有世代为农,被官府催逼得家破人亡的农夫!你们中间,或许有走南闯北,却因商路断绝、被逼上绝路的商贩!你们中间,或许更有因为活不下去,父母妻儿饿死眼前,不得已拿起刀枪,只为混口饭吃、不让亲人跟着饿死的苦命人!”
婉清没有指责他们是“贼”,而是直接点明了他们的身份——被世道逼得没了活路的普通百姓!
这些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这些人的心坎上。许多人眼眶泛红,面露悲戚,攥紧了拳头。人群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一种沉重的同病相怜感在蔓延。
张奎的脸色也变了,铁青中带着一丝复杂。
“你们在张寨主的带领下,靠山吃山,劫富济贫,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你们有错吗?!”婉清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若按朝廷律法,你们罪该万死!可我问你们,你们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护着亲人有一口饭吃!只是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活着!这有错吗?!”
“是谁错?是我江婉清错了?还是你们错了?”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不!是那高踞龙椅、只求自己长生的皇帝错了!是那把持朝政、贪婪无度的丞相党羽错了!是这视人命如草芥,将万千黎民推进火坑的整个朝廷错了!”
她的声音在风中激荡,带着凛然的正义与毫不掩饰的愤怒:“苛政猛于虎!官逼民反!错的从来就不是我们这些想要活着的人!是他们逼得天下人没有活路!”
这些话,振聋发聩!如同炽热的熔岩,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屈辱、不甘与积压已久的怨气!他们做贼,被所有人唾骂,难道真的是他们甘心如此吗?!
“你们在黑云岭上,能护住这一寨老小多久?今年的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山下百姓已是易子而食!朝廷的赋税可曾减免?官府的盘剥可曾收敛?不会!”婉清斩钉截铁。
“他们的刀子,只会磨得更快!他们的胃口,只会更大!黑云寨再险要,能抵挡朝廷源源不断的围剿大军多久?等官军的大军一到,你们寨子里这些兄弟,这些老人,这些孩子,是什么下场?!是被砍了头去领赏?是被发配充军当替死鬼?还是被充作官奴,永世不得翻身?!”
残酷的现实被血淋淋地撕开,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恐惧。
乱世中,山寨被攻破后的下场,他们不敢想,却也心知肚明。
看着众人脸上的绝望,婉清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更加坚定有力:
“我江婉清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剿灭你们!我是来告诉你们,还有另一条路!”
她抬手,指向山下安民军驻地的方向:
“加入我们‘安民军’!你们无需再躲藏!无需再背着‘贼’的骂名!你们会拥有新的身份——守护家乡、反抗暴政的战士!”
“在这里,有粮!有饷!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去拼命!”
“在这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军法之下,人人平等!”
“在这里,受伤的兄弟有军医救治!战死的英烈,其家眷由我‘安民军’奉养终老,子女抚养成人!”
“在这里,你们手中的刀,不再是为了一口饭去劫掠!是去砍向那腐朽的朝廷!是去杀出一个朗朗乾坤!是为了你们的亲人,为了天下千千万万像你们一样,只想要好好活着却没有活路的百姓,去杀出一条真正的活路!去开创一个能让大家挺直腰杆、不再忍饥挨饿、不再卖儿鬻女的太平盛世!”
她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不是画饼!清河西河两郡的百姓可以作证!我安民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处决贪官污吏!我江婉清在此立誓,对我安民将士,一视同仁,同袍同泽!若有违背,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