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忙应下。
顾言念眉眼原就明艳,眉梢又自带一点英气。若照寻常新妇那般把脸敷得雪白,再将眉描得细长,反而失了原来的神采。
故而今日妆面并不浓重。
眉形仍照着原样,只将眉尾略略描深;额间贴了一枚赤金花钿,唇上薄薄点过胭脂。头上用的是赤金海棠冠,正中压一枚红宝,左右垂下几串细珠。
顾言仪亲手替她戴上南珠耳坠。
她指尖轻稳,扣好以后,又替妹妹将耳边一缕碎发拢到后面。
“可疼?”
顾言念笑道:“方才那一遭都熬过来了,这哪里算疼。”
顾言仪退后看了看,眼中渐渐有了一点欣慰。
“很好看。”
顾言念望着镜中的大姐姐,认真道:“大姐姐出门那日也很好看。”
顾言仪微微一怔,随即垂眼笑了。
妆面收拾妥当,李氏便将手中的册子交给身边嬷嬷,过来帮着云映秋替她穿嫁衣。
二夫人谢氏、三夫人裴氏也起身上前,一人看衣领,一人照应裙幅。顾衍衡、顾衍和的两位妻子在外间听见传唤,也进来替她整理腰间佩物。
嫁衣里外共有数层。
最里头是柔软的绛色细绢中衣,外头依次穿上交领襦、大袖礼衣与十二幅长裙。裙幅一层层铺落下来,几乎遮住了脚边的绒毯。
张氏在榻上看着,忍不住笑道:“这样厚重的一身穿上,二妹妹今日便只能端端正正走路了。”
顾言念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也笑:“二嫂说得是。今日这么多人看着,我便是想走快些,也不敢叫你们一上午的工夫白费。”
云映秋替她系腰带,闻言道:“你能这样想,便最好。”
顾言念任由母亲将玉带束好,嘴里却柔声道:“阿娘今日只管放心,女儿一定安安稳稳地出门,不叫你们跟在后头提心吊胆。”
云映秋手上动作微顿,看了她一眼。
“今日倒会说好听的了。”
“平日里也会,只是阿娘总嫌我话多。”
“我何时嫌过你话多?”
顾言念便笑:“既不嫌,待会儿我再陪阿娘多说几句。”
云映秋没有接这句,只低下头替她理好腰间丝绦。面上看着仍旧利落,指尖却比方才慢了一些。
待最后一层礼衣上身,屋中的说笑声才渐渐低了下来。
外头虽还未到午时,雪光却透过窗纸映进屋内,将那身绛红嫁衣照得分外鲜明。衣领、袖缘与长裙上都绣着海棠,金线压得细密,并不十分耀眼,只在她转身时才隐约闪过一点光。
顾言念站在镜前。
腰间束着白玉带,左右压着玉佩与香囊。厚重的礼衣将她平日那点随意尽数收住,肩背却仍挺得端正,眉眼也仍旧是她自己的眉眼。
顾言静望了许久,轻声道:“念妹妹今日真好看。”
这一回顾言念没有立刻反问,只对着镜子看了看,笑道:“静姐姐说好看,我便信了。”
顾言静怔了一下:“今日怎么这样好哄?”
“总不能人人夸我,我还要逐个问一遍昨日好不好看。”
一屋子人都笑了。
云行歌更是伏在顾言宛肩上笑道:“表姐原来也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得多。”
顾言念转过脸:“你这会儿倒不困了。”
云行歌忙坐端正:“表姐这样一打扮,谁还睡得着。”
云老夫人看着几个孩子说笑,口中只道“一个个都没正形”,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没有落下。
云映秋走到女儿面前,亲手替她理好衣领,又将肩头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她自清晨起一直忙得利落,核箱笼、看礼单、安排女眷,半点没有寻常人家嫁女时的慌乱。眼下离女儿这样近,手指却在领缘上停了一会儿。
顾言念低下头,轻声唤她:“阿娘。”
云映秋收回神,道:“待会上车时裙摆重,步子慢些,不要只顾着听外头动静。”
“好。”
“到了温家,长公主与国公爷待你自然不会差。你也要敬他们,莫仗着亲近,礼数上便疏忽了。”
“女儿记着。”
“你同温玉既做了夫妻,有话便当面说。莫使小性子,也莫把什么事都压在自己心里。”
顾言念听到这里,眼中笑意渐渐柔下来。
“阿娘说的,女儿都记下了。”
她伸手握了握母亲的手,声音仍带着一点惯常的俏意,却不再是玩笑。
“只是定国公府离咱们家不过几条街。女儿若哪一句没记牢,过几日回来,再请阿娘教一回便是。”
云映秋望着她,半晌才道:“才要出门,便想着回来。”
“我若不回来,阿娘又该说白疼我了。”
“谁稀罕你回来。”
嘴上虽这样说,云映秋却没有立刻抽回手。
顾言念也没有拆穿,只笑着看她。
顾言仪在旁瞧见,微微转开了脸。李氏低头整理礼单,张氏则拿帕子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嘴里还笑道是屋里炭火太旺,熏得人眼睛发酸。
到了午后,顾府门前越发热闹。
朝中与顾家有旧的官员陆续登门,车马几乎排出半条街。因新郎是定国公世子,来贺的人中既有文臣,也有武将;有些人在朝堂上见了彼此便要争上几句,今日进了顾府,却都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喜,仿佛旧日那些龃龉从未有过。
顾绍勋忙着在前堂待客,一上午只往湘竹院来过一回。
他站在廊下,隔着开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尽是女眷,他不好久留,只见女儿已经穿妥嫁衣,正坐在镜前听云老夫人说话。原想进去叮嘱两句,偏前院管事匆匆来请,说又有贵客登门。
顾绍勋只得转身。
走出几步,又回头对阿九道:“叫你家姑娘多少吃些东西。晚间礼多,莫饿着了。”
阿九忙应下。
等话传进去,顾言念正被众人围着,头冠与衣袖样样不能乱动,听罢便笑道:“还是阿耶疼我。只是他既怕我饿,怎么不叫人送一碗热汤来?”
喜娘忙道:“今日可吃不得汤水,若污了衣裳,便来不及换了。”
顾言念听后也不强求,只点点头:“那便吃些面罢,省得阿耶一会儿再使人来问。”
顾言宛拿银箸喂她吃了几口细面。云行歌捧着小碟,顾言淑又递了两块不掉碎屑的蒸糕。
顾言念吃了几口便摇头:“够了。”
顾言宛却又夹起一点:“二姐姐再吃一口,晚间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用饭。”
顾言念看了看她,终究低头吃了,笑道:“你今日管得这样周全,往后自己出门,也不怕没人照应了。”
顾言宛面上一红:“好好的,又说到我身上。”
顾言仪在旁温声道:“她是舍不得你,才总要同你说话。”
顾言念抬眼看向小妹。
顾言宛原还羞着,听见大姐姐的话,眼圈竟有些发红,忙低下头去理银箸。
顾言念看在眼里,没有当众点破,只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角。
“我过几日便回来。你替我看好湘竹院,别叫人动了我的剑架。”
顾言宛立刻抬头:“二姐姐放心,我日日替你看着。”
“那便交给你了。”
一句话说完,顾言宛脸上总算又有了笑。
外头日影渐渐西斜。
到了申时,府中各处重新点起灯火。雪地映着成排的红灯,天色虽还未全暗,庭院里却已有了黄昏的意思。
申时将尽,远处坊街忽然传来了鼓乐声。
起先还隔得很远,只能听见隐约的笙管与鼓点。院中几个小丫鬟已按捺不住,纷纷踮脚往外张望。
不多时,前院便有人一路跑进来,站在廊下高声笑道:“温家的迎亲仪仗已经过朱雀街了!”
屋里霎时忙了起来。
方才还围着新妇说话的人都站起身。喜娘捧来障面的团扇与喜帕,李氏最后核了一遍顾言念腰间佩物,二房、三房的两位婶母替她整好裙幅。
顾言仪扶正她耳边的南珠,顾言宛蹲下身,将压在裙下的一点衣角轻轻理平。顾言淑接过阿九手中的团扇,亲自递到她手中。
张氏也要起身,被李氏轻轻按回软榻。
“你只坐着,待会儿二妹妹从这里过,你一样看得见。”
张氏只得笑着坐回去:“今日什么都听你的。”
云老夫人望着妆台前的外孙女,半晌没有说话。
云映秋走到顾言念面前,替她最后理了一次衣领,而后将那柄绣着并蒂海棠的团扇放稳在她手中。
“拿好了。”
顾言念握住扇柄,轻轻点头。
团扇举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余眉眼隐约露在扇缘之上。
屋中熟悉的人影、窗边的雪光、案上的妆匣与红烛,都隔在薄薄一面绢扇之后,变得模糊起来。
外头的鼓乐却越来越近。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心里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生出一个念头——
温玉当真来接她了。
顾府门外,此时已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定国公府的迎亲仪仗自长街尽头而来,前有鼓吹,后列车马。华盖与红绸映着道路两旁未化的积雪,一路行来,分外醒目。
温玉骑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着绛红婚服,衣襟与肩背暗绣金线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脚下黑靴利落。往日那副木讷寡言的模样尚在,只被这一身浓重颜色一衬,眉骨越发清晰,整个人也比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明朗。
长安人素来只知道定国公世子是根不开窍的木桩,顾家二娘子又是出了名的草包。两人的婚事自定下之日起,便不知养活了多少茶楼酒肆里的闲话。
如今真见温玉来迎亲,街边仍有人压低声音笑道:“木头今日倒也知道穿红。”
旁边人应道:“娶顾家那一位,便是铁打的木头,也该惊醒了。”
声音虽轻,到底没有逃过温玉的耳朵。
他却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
这些话他听了多年,原就不曾放在心上。何况今日顾言念就在那扇门后,外头这些人究竟笑什么,更不值得他分神。
迎亲队伍行至顾府门前,鼓乐暂歇,朱门却仍闭得严实。
顾衍修、顾衍成并陇西来的顾衍衡、顾衍和几人早已候在门内,顾衍黎也站在兄弟们身侧。明如、明衡两个孩子换了一模一样的红衣,被乳母拦在廊下,仍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瞧。
门外的赞礼官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里头却没有立刻开门。
温玉翻身下马,理好衣袖,走到阶前站定。
片刻后,门内才传来顾衍成的声音:
“今日来的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