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府上下脚不点地,只因这是县主下令办的第一场宴会,虽是私宴,却也不可有任何闪失。
县主开办的宴席上所用的饭菜,也是有规制的,江溪身边年长的女官一大早便去庖厨,以及置办宴会的园子里指导。
不过是闺中好友们聚会的私宴,江溪本无意大动干戈,既如此,她便也设了个主题,做了场丰收宴。
她今日穿的是朱柿窄袖圆领短襦,下穿秋香色长裙,刚覆至鞋面,方便行动,梳着双丫髻,点缀绒制的小桂花,坠下同色的发带、落在肩头颈前挂着的长命锁边上。
活脱脱像个小柿子,分外有朝气,无比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未到巳时,府外便接连有马车停留,是她们到了。
来得最早的是崔晚玉。
她只是个五岁的小娃娃,自然万分紧张,坐在马车里时,身边陪着的也不是贴身的小丫鬟,而是娘亲身边的杜妈妈。
杜妈妈一直在为她整理帷帽,生怕一阵风吹开,不小心让别人见着了她的模样。
崔晚玉捏了捏手,缩在马车的角落里,这模样让杜妈妈不住叹气。
太小家子气了,比起府里的二小姐,实在看不过眼。
二小姐虽要冬日才到三岁,但性子已显露出来,很会讨老爷夫人的欢心。
不像大小姐这般……
定安县主要选府中大小姐做伴读的消息传来,老爷便已发了好大一通火。
崔大人冲去大小姐的小院里,对下人严刑拷打,势必要问出那位小县主究竟是如何知道大小姐此人的。
大小姐很少见着父亲,平日家中宴会也不许她参与的,因此那是时隔半年见到父亲,却没曾想,他出现在密闭的小院里,是宛若恶狼般兴师问罪的。
最后审问出来,原来是夫人不忍,暗中常常让人带大小姐出门,更是因有天份,受得英兰书院掌院的青睐,收为了徒弟,这般已暗度陈仓将近一年。
恐怕就是在英兰书院的时候,和定安县主有了交情的。
崔大人怒火发了一大通,最终没当众给夫人难堪,只是将守那小院的人给换了,势必在不必要的时候,不准大小姐再踏出这个院子一步。
崔晚玉吓得一直在哭鼻子,躲在奶娘身后,再也不敢对父亲有任何的期待。
昨日的请帖递到家中,听说父亲也发了火,今早更是将打扮严实的她上下打量着,眉间的梅花印被改为了花钿,不细看并不会注意到那是胎记。
又当场盯着她佩戴好帷帽,转头叮嘱杜妈妈看好她。
临走前,他还要发出一声叹息,说:“怎么伴读选的是这个。”
而不是那个小的。
崔晚玉也不傻,奶娘是娘亲用心挑的,读过书,因此她也耳濡目染学了几个字,翻了几本书。
即便没与父亲长久相处过,只凭下人们的时常钻入耳边的话。
崔晚玉也能知道,父亲是姜氏、妹妹是共叔段,而她却不是郑庄公。
她还小,只能在这些文字里头,看出来姜氏有多么宠爱共叔段,姜氏对庄公厌恶至极,她原本以为她也就是如此。
但郑庄公以退为进名正言顺除掉了共叔段,她却做不到,她连想要走出院门,也没有办法。她也不想对妹妹那样。
她只是觉得难过。
崔晚玉在马车里闷声不吭,平日她话就少,这般也未受杜妈妈的怀疑。
直到马车停下,杜妈妈将其抱出来。
落地之后,崔晚玉才勉强抬头,透过纱幔端详这处府邸。
可惜遮得太过严实了,只能隐约辨认门头的大小,还有看清门被打开,里头走出来的人。
门房对照了请帖,确认完身份,立时将人引入府中,只是到了园子里,遥遥可见那边布置的宴席时,另一人过来了。
是位年轻的女子,端看其衣着打扮并非常人,听其说话,才明白原来是县主身边的掌饬女官,奉县主之命将人带去院里。
杜妈妈原本打算整场宴会寸步不离,没曾想这位女官却说只许小主子前去,这些跟着小主子的仆人,都得在外等候着。
属实是意料不到,杜妈妈还想抗拒,女官却只淡淡道:“这是县主的命令。”
这便再不敢造次,只拉着小姐细细叮嘱。
崔晚玉被带去了主院,通传之后,刚被带入屋中,女官便退下了。
屋内也无他人伺候着,让她陡然心头打鼓。
好半响,她只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做,不知该往前一步穿过帘子,还是退后出了房门。
正当她低头无措时,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脸来。
和自己一般大,崔晚玉只能通过身高判断,她还记得昨日杜妈妈教她的礼数,当场便要行礼。
那小女孩将她拉住:“你怎么不进来呀,江溪要等急了。”
崔晚玉面露疑惑,整个人傻站在原地,裴初婉只好手中用力,将人往里带:“我叫裴初婉,我知道你,你叫崔晚玉,以后你就要陪着江溪妹妹一起读书了。”
直到走进里间,这才见着满地的软毯上,坐着的两个小孩,正中的那个视线好像投了过来。
江溪微微蹙眉:“把帷帽摘了。”
崔晚玉看不真切对方的表情,只能听见这清脆的声音中,透露出来的不满。
她很会看眼色,当即慌乱将帷帽摘下,也忘了早晨父亲的叮嘱,更忘了行礼。
直到视线陡然清明,她才看清那坐在毯子上,百无聊赖拨弄手中花绳的女孩。
看起来比自己小一些,打扮得周正又不失富贵,粉雕玉琢,与不慎闯入自己院子里的妹妹一样,看着就很受宠爱。
屋内的几人这也才看清崔晚玉的长相。
娇憨腼腆,眉间鲜红的花钿与其格格不入。
囡囡最先被吸引到注意,她没见过这种花钿,很是好奇:“你头上的是什么呀?”
崔晚玉不安地眨眼,好半响才小声回答:“是桃花。”
被刻意改成了桃花花钿,若不沾水,很难发现朱砂之下的端倪。
裴初婉离她近,闻言就窜到她眼前,盯着那花钿打量,好似还要上手摸:“真好看呀。”
崔晚玉却被吓得退后,不小心踩到衣角,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好在屋内铺满了地毯,这一下并不疼,但她却好似傻了般,不敢动了。
正当此时,又有人到了。
许如荑已进了府,而詹芙也到了府外。
江溪不欲刁难崔晚玉,让其余几人都收拾着一起出去。
裴初婉拉起崔晚玉,不由分说带着人一起去园子里:“快走快走,外头可好玩了。”
一群人走至园子里,另两人也到了此处。
初秋,未到正午时分的阳光,正薄薄打进园子里,温暖却不灼人。
园中长案摆满了瓜果糕点,一群小孩聚集在此处,坐上专为她们备的小矮凳,摸着那瓜果吃着笑闹起来。
先垫了肚子,裴初婉高声说:“我要玩藏瓜果!我先藏起来,你们来找!”
其余人皆起了性子,齐声说好,在裴初婉的指挥下,皆抬起小圆手蒙住眼睛,等到她说:“好了!”这才挪开手起身,在目光所及的地方开始翻找。
不多时,许如荑就发现了矮丛里的小柿子:“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