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春风拂过。
漫天风雪骤然止息,冰封的大地在暖流中苏醒。废墟的碎石从雪层下浮起,断裂的房梁、坍塌的石柱,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拼合、归位。
咔哒。咔哒。咔哒。
无数块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回原处,一座恢弘的城堡,就这样在墨心眼前一砖一瓦地重建起来。
墨心僵立在原地,仰着头,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她发现这城堡有些眼熟,这熟悉的斗拱造型,这门洞的高度,这尖顶的构造,这是——迷域森林那座城堡!
她怔怔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城堡前庭的喷泉位置。远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一行人迎面走来。甫一照面,墨心便被他们正中央那个少年吸引了目光。
那是个金发金眸的少年。
他穿着一袭繁复华丽的衬衣,半披着带星纹的藏青色斗篷。金色的齐肩短发随着走动轻轻摇晃,金色的眸子仿佛太阳的光辉般明亮,却又如同刚刚那场大雪般冷漠,精致得近乎完美的脸颊,如同神明亲手雕琢的造物。整个人像一只精致的人偶。
墨心看着他,看着他旁若无人地从自己身旁走过,瞳孔克制不住地在颤抖。因为那少年的五官,那分明就是少年的索拉瑞斯!
她立刻转身,追着少年一行人的方向跑去。
一行人在宏伟的宫殿大厅停下。金发金瞳的少年步入大殿,向王座上的人欠身行礼:“父亲,我来迟了,望恕罪。”
王座上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淡淡开口:“原谅你初次接触公务,还有许多地方不熟悉,本次处罚就免了,接见阿什玛尔的使臣吧。”
号角长鸣。
使臣躬身入殿,身后跟着三名仆从,每人手中捧着一个巨大且精致无比的鎏金盒子。
“此次为恭贺索拉瑞斯·奥瑞克殿下12岁生辰,特向贵国进献三样神兵。”
使臣一挥手,仆从依次开盒:
“其一,为一把长剑。此剑可随主人心意变化外形,坚韧无比,极难损毁。”
盒盖掀开,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静卧在深蓝绒布上,剑身流转着水波般的光纹。
“其二,为一把弓。相传此弓镶嵌着神之瞳,不需箭矢,即可射出光元素之箭。”
第二只盒子打开,一把纯白的长弓显露出来,弓身上装饰着金色的羽状装饰,白色的弓面雕满繁复花纹。弓窗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圆珠,浑然一体,没有开孔,却隐隐有光芒在其中流转。
“其三为一面盾,此盾无坚不摧,经过测验,再强大的外力也无法将其攻破。”
第三只盒子躺着一面比手掌略大些的盾牌形金属,其貌不扬,别说挡人,挡只老鼠都嫌勉强。
议论声纷纷响起。
使臣丝毫不为所动,躬身行礼:“请殿下试用!”
金发金瞳的少年从座椅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第一个盒子前,握住剑柄。那把长剑在他手中化为长矛,化为弯刀,又复归长剑的形态。他掂了掂分量,将剑放回:
“好剑。赐名‘破晓之刃’。”
他又拿起那张弓,指尖搭上弓弦,缓缓拉开,一支纯粹由光元素凝成的箭矢凭空浮现于弦上。他侧身,对准大殿之外,松弦:
光箭破空而出,穿过整座大殿,精准地钉在百步之外花园中央的一棵树干上,炸开一团光晕。
“此弓,赐名‘黎明之光弓’。”
“殿下,在下有所补充。”使臣压低声音说。
“讲。”
“经我国研究人员反复测试,‘黎明之光弓’因神之瞳的特殊性,对尼德有着显著的克制效果。殿下日后在战局中,可善加使用。”
“赏。”
金发金瞳的少年落下一字,随后跟来的仆从将一匣珠宝放在使臣托盘上。
最后他走到那面小巧的盾牌前,握住盾牌后的握柄将其举起,盾牌顿时张开一面可以笼罩数十人的巨大光盾,盾面上流动着淡淡的光辉。
“此盾,赐名‘永辉之障’。”
“谢殿下赐名!”使臣们高举着盒子,双膝跪地,将额头触及地面,行以最高的礼仪。
墨心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遥遥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只有十二岁、却高贵无比、荣光加身的王子,为三把光系列武器一一定名,字字千金。
她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索拉瑞斯。
他是刀光剑影里拼杀出来的战士,也是金银珠宝里堆出来的、万众仰望的殿下。他是尊贵的王子,是神明的宠儿,是一出生就站在云端的人。
原来……你曾经拥有过这样的一切。
他是尊贵的王子,他是神明的宠儿。
原来……你曾经拥有过这样的一切。
四周的景象如墨迹般晕染、消散。
墨心再度睁眼时,已身处一座寝殿的门口。她打量着铜门上绘制的藤蔓与星辰纹路,推测这应当是王后的寝宫。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回头望去,一位金发金眸的成年男子正向这边走来。与少年时期相比,他长高了许多,体格修长而结实,一头金发已经及腰。那双曾如太阳光辉般的金眸,此刻却愈发冰冷,像永不消融的坚冰。那张脸,已经和墨心现在所认识的索拉瑞斯一模一样——俊美,优雅,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他径直穿过了墨心的身体,推开寝宫大门,走了进去。
墨心急忙跟入,嘴里的歌声始终没有停。
“母亲,您叫我。”金发金眸的男人向靠背椅上面容模糊不清的女人行礼。墨心注意到,那女人露出的耳朵,尖尖的。
王后叹了口气,示意他坐下:“索拉瑞斯,法厄同计划……”
“我明白,母亲。”
男人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我会成为那个领头人,成为法厄同。”
王后攥紧了自己的裙子,继而又松开:“索拉瑞斯,我不想逼迫你,但是没有办法……尼德的侵蚀越来越严重了,瑟莱瓦已经快要抵抗不住了,我们只能接受法厄同计划!”
“你是佩利亚帝国唯一的王子。只有你先成为那个典范,那些士兵和平民才愿意追随你。法厄同计划,才会生效。”
即便那个计划,是将你的儿子活生生烧成灰烬,再铸成龙吗?
墨心看着那尖耳朵的王后,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悲凉。这不是母亲的恳求,这是王后的政令。
而她面前这个男人,连争辩都省了。
“我知道了,夜已深,我不多叨扰,您早些休息。”金发金眸的男人拉好披风,走出寝殿。
身后,王后将手埋进手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景象再次转变。
这一次,墨心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
二十四根高耸的石柱环绕广场一周,地面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深红色的凹槽刻进石板,勾连成繁复的圆环与符文。一百名魔法师沿着圆环均匀分布,高举法杖。
金发金眸的男人站在法阵中央最前侧,身后则站着数百名“自愿”成为法厄同的男男女女。大家脸上都带着惊恐或疑虑,只有金发金眸的男人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平静地直视前方。
高台上坐着国王、王后,以及数位公爵和议会成员。
“没想到奥瑞克殿下如此慷慨,竟愿意主动成为法厄同!”一位大公模样的人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试探。
金发金眸的男人只是用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他:“瓦勒利乌斯大公不必客套。请尽快开始仪式。”
“慢着。”瓦勒利乌斯漫不经心地捋了捋他的小胡须。
王座上的国王皱眉:“大公有什么要事,非要在这一关键时刻发表?”
瓦勒利乌斯慢悠悠地绕着圈走着:“我们就这样贸然造出来一批杀器,是不是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万一他们想要您的位置呢,万一他们想要佩利亚王国就此被巨龙统治呢?”
“我的儿子,索拉瑞斯·奥瑞克,也在此列。”国王的声音威严而强势,“你说的情况,不会发生。”
“国王陛下。”瓦勒利乌斯停下脚步,摇晃着手指,“王子殿下毕竟只有一人,他如何保证其他人没有谋反之心?法厄同的力量如此强大,倘若没有约束,谁又能预料后果?”
“你在质疑我们的忠心!”
“变成龙后,我此生都变不回人了!我下了多大的决心站在这里,你却站在这里质疑我们!”
“你享受着我们即将为国家带来的好处,却恶意揣测我们!”
法阵中心的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瓦勒利乌斯摊开双手,一脸无辜:“不不不,我只是个谋虑深远的人,并没有质疑各位的忠心。”
国王皱着眉,看向瓦勒利乌斯:“你要怎么样?”
“只需要添加一个小小的条件就好。”瓦勒利乌斯嘴角勾起,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转换法阵中添加一项契约,法厄同,不得伤害阿尔坎大陆的人族子民。倘若他们伤害人族,自身则承受双倍的伤害。换言之……”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他们杀人,就要偿命。”
墨心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瓦勒利乌斯,菲洛梅拉的姓氏。
这就是法厄同的限制吗?或者说,法厄同的诅咒!
所以那一天在星沙号上,索拉瑞斯打伤了那么多审判厅的魔法师,才会伤得那么重,才会从天上摔下来,才会呕出内脏的碎片,因为他伤害了人族,诅咒将所有的伤害双倍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墨心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她不能就此脱离记忆,她必须看下去。
“如此限制法厄同,对你有什么好处,瓦勒利乌斯大公?”国王死死盯着他。
“这只是一个保险栓罢了,国王陛下。”瓦勒利乌斯笑得云淡风轻,“倘若您不同意,这阵法,今日便不会开始。”
“瓦勒利乌斯,你!”
“投票吧!”瓦勒利乌斯抢先高声喊道,根本不给国王发作的机会,“让大家来决定,这项条件是否生效!”
最终,票数以十七票支持、九票反对的结果落下。
“看来,大家都做出了明智的决定。”
瓦勒利乌斯满意地捋着小胡子,向国王微微躬身,姿态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倨傲。
国王站起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洋洋得意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缓缓坐了回去。
一个连国王都奈何不得的权臣。
墨心看向法阵中央的金发金眸男人。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命运被添上一道枷锁,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但她还是看见了他的指尖,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瓦勒利乌斯抬头望向高处:“国王陛下,该您宣告仪式开始了。”
国王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的情绪,高声道:“仪式开始!”
太阳攀升至天空最高处,一百名魔法师同时高举法杖,古老的咒文如潮水般滚出:
Deus caeli maxime, rex poli, dominator solis,
Auribus percipe precem meam.(至高无上的天之神啊,苍穹的君王,烈日的驾驭者,请垂听吾之祈愿)
法阵轰然亮起!
一道火柱从太阳的方向垂落,凭空自燃,在法阵中央熊熊燃烧。
Corpora eorum confringe, ut lutum in igne divino refingatur;
Illis corpora draconum antiquorum dona, squamas solis igne purgatas.(粉碎这些凡人的躯壳,如陶土在神火中重塑,赐予他们古龙不朽的躯体,那是自烈日而来的伟大族群。)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火焰开始蔓延,温度在疯狂攀升。
墨心眼睁睁看着,法阵中央的人们开始痛苦地跪倒、蜷缩——火焰舔上他们的皮肤,衣服化为飞灰,血肉在高温中扭曲、冒泡。有人发出凄厉的哀嚎,有人拼命抓挠着结界,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只有金发金眸的男人笔直地站在原地。
火焰烧上他的金发,舔过他的脸颊,他动也不动,淡漠地看着周遭的哀嚎与挣扎,仿佛燃烧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Animas eorum in corpora draconum infunde.(将他们游荡的灵魂,注入古龙的身躯。)
Ipsum autem vinculo sacro in aeternum constringe.(而他们,将受神圣誓约的永恒束缚。)
Ungues draconum in homines numquam cadant.(龙爪不向人族挥落。)
flamma draconum humana corpora numquam uret(龙焰不焚人族之躯。)
法阵中的火焰越烧越旺,火墙吞没了每一个人的身影。
墨心只能透过扭曲的空气,看见火墙内那一个个痛苦挣扎、扭曲变形的轮廓。
不知为何,亚辛哼过的那首歌,忽然在她耳畔响起:“太阳的孩子全跳舞……太阳的孩子全跳舞……”
她想捂着嘴,想喊出声,想救救这些人,但是她不能,她做不到,她必须不停唱着歌,维持着记忆的窥视。
隔着被烈焰扭曲的热浪,她看见了那个金发金瞳的男人。他依旧笔直地站着,仿佛身上的痛苦和身边翻涌的火海不存在一般,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流淌着失望和落寞。
泪水从墨心的眼角滑到下巴上,她用袖子擦了擦,强迫自己继续哼着精灵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