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尖耳朵的王后眼角泛着泪光,国王则把头偏向一侧,始终不肯看向法阵的方向。
Ut renascantur ex flammis,
Filii Sol, in aeternum lucentes!(使他们挣脱凡俗,浴火新生,成为太阳之子,永世辉光!)
法阵中央,众人和一百名魔法师,尽数被太阳之火焚为灰烬。
紧接着,一声龙啸撕裂长空!
阵法金光大放,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待墨心再睁眼时,火焰已经熄灭,光芒尽数消散。宽阔的广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青、蓝、红、黑各色的巨龙,他们有数百头之多,皆双翼四爪,鳞光流转。他们巨大的身躯互相碰撞,翅膀彼此拍打,新生的龙族在广场上嘶吼、打闹,场面疯狂而混乱。
直到,一声仿佛从地底传来的悠远龙啸,在广场中间炸响。
那是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的黑龙。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铺开,所有的龙齐齐停下动作,俯身趴伏在地,做出臣服的姿态。
那头黑龙转过身体,仰着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高台上的国王和王后。
而墨心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哼着曲调,伸出手掌,想覆上他的前肢,但她终究只是个旁观者,她的手只是,那样穿过了他的前肢,没留下一点痕迹。
下一瞬,所有的法厄同和人,在她眼前消散了。
场景重新构建。
裹挟着浓重血腥味的风,扑了墨心一脸。
她正站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四周是四散奔逃的民众,哭喊声、马蹄声、咒文爆炸声混作一团。天上,火球一颗接一颗地砸落,民居在爆炸中化为废墟,燃起冲天大火。
这是怎么回事?战争吗?索拉瑞斯记忆里的战争?
葬火之战?不对,葬火之战是法厄同与尼德的战争,战场上应当出现淤泥状的怪物。可眼前没有尼德的影子。
那么这就是——
反叛之战!
墨心抬头,看着天空中飞来飞去的魔法师,以及那些扇动着翅膀、喷吐着火焰与水球的巨龙法厄同。
不远处,十几个魔法师正围攻着一头法厄同。魔法师们的法杖上凝聚着冰、火、气、雷各系元素,铺天盖地地射向战圈中央。那头青色的龙在罗网般的法术内左躲右闪,鳞片一片片剥落,最终哀嚎一声,被轰然击落,砸穿了几所民居,瘫在瓦砾中,生死不知。
几名魔法师降落到他附近,其中一人开口:“拿下一头,去禀告瓦勒利乌斯大人,法厄同索拉瑞斯的踪迹还未发现。”
墨心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劲。
这些法厄同……不像是在掀起反叛。已经带上诅咒枷锁的他们,杀人就要偿命,怎么可能掀起反叛?!
这分明是一场针对法厄同的围猎!
她必须尽快找到索拉瑞斯!
墨心沿着燃烧的街道狂奔,凭着记忆里城堡的方位。沿途,她看到了昔日的佩利亚国王:
他跪在中央广场的正中央,数柄长矛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钉在王国的土地上。
即便如此,他的头颅依然高高扬起,双眼未闭,死死望着城堡的方向,望着他儿子所在的方向。
墨心伸出手,想为他合上双眼。
她的手再一次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叹了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转身向城堡的方向跑去。
她抵达城堡时发现,城堡前没有了那片森林——迷域森林,只有一头黑龙护着身后的四人和一头灰龙以及一头红龙及数十名魔法师遥遥对峙。
那头灰龙率先张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癫狂的快意:
“索拉瑞斯!哈哈哈哈!我终于能直接叫你的名字了,索拉瑞斯!我终于不用在你面前一直低着头,恭敬地称呼你‘殿下’了!怎么样?受制于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多亏了瓦勒利乌斯伯爵!多谢他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才能掀翻你,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黑龙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珠扫过他们所有人,平静开口:“阿留德斯,把他人踩在脚下才能获得的欢愉,是卑贱之人的快乐。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成为瓦勒利乌斯豢养的一条狗。”
“住口!你不再是高贵的王子了!你马上要成为我们的囚犯,你……”
“好了,阿留德斯。”红龙打断了他,“不要多言。尽快为大公抓捕他,才是当务之急。”
战斗一触即发,灰龙和红龙左右包抄索拉瑞斯,而中央的魔法师群体开始吟唱,各类法术兜头向黑龙砸去。
黑龙仰头发起一阵龙啸,震慑住灰龙和红龙三秒,紧接着扇动翅膀,将身后四人推至远方,一个漂移来到灰龙身侧,对着他那双橙色的眼睛,张口喷出黑色烈焰。
灰龙双目被烤焦,痛得在地上翻滚,被黑龙用前爪按住,一口咬断喉咙。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法术砸了下来,黑龙不躲不闪,硬生生吃下所有伤害。紧接着他振翅冲天,像一枚黑色的炮弹,直直撞向红龙!
红龙刚挣脱龙威的压制,惊惶地旁侧一闪——
扑空的黑龙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紧接着又是一波法术劈头盖脸地砸下,墨心隔着火光,能听见他那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但他再一次冲天而起,和红龙绞杀在一处。
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身影突然闯入战场!
那是一位尖耳朵的女子。银色的长发在火光中飞扬,金色的眼眸,标志性的精灵族特征。是王后艾拉瑞尔。
魔法师们看见王后来了,立即集火向她进攻,
黑龙琥珀色的眸子剧烈震动,他甚至顾不上红龙,立即振翅扑向王后,试图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为她挡下攻击。
然而,下一秒!
魔法师们同时调转矛头,将数个重力法阵层层叠加在黑龙身上!四面八方的引力疯狂拉扯,红龙又从他身后猛地一撞:
他整只龙,不受控制地,像炮弹一般砸向王后!
千钧一发之际,王后艾拉瑞尔掏出永辉之障,险之又险地挡下了这足以粉碎城门的一击。
与此同时,那面曾经无坚不摧的盾牌,在这一重击之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屑,纷纷扬扬洒落在草地上。
“母亲……”
“索拉瑞斯,不用顾虑我,当王后太久了,看来有些人已经忘了我的首席魔法师的身份。”
她举起法杖,向空中轻轻一抖。
那五名魔法师被无形的力量凭空提起,四肢僵直地悬在半空,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
五颗头颅如同被点燃的烟花,接连炸开。鲜血泼洒在石板地上,像一场盛大烟花的落幕。
红龙见同伴全部死亡,振翅向上飞,疯狂想要逃离此地。
王后艾拉瑞尔法杖向下一挥,扇动着翅膀的红龙一僵,在空中被一双无形的力量猛然下拽,砸在地面上,地砖下塌,蛛网般碎裂。
黑龙欺身上前,前爪摁住红龙脖颈,对准他的头,张开嘴,喷出黑色的火焰,那道火焰持续喷射着,燃烧着,直至将对方的头颅化为焦炭。
女王艾拉瑞尔手掌抚上他的前肢,黑龙停止了喷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时,刚刚被黑龙推开的那四个人,也循声走了过来:
一个背着长剑的中年高大男人;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双金边眼镜的老头;一个红发雀斑的年轻女孩;以及一位面容英俊、灰色头发的年轻男子。
“凯伦……阿利斯泰……梅朵莉亚……巴斯蒂安……”墨心站在他们不远处,嘴唇翕动,念出他们的名字。
“王后殿下,王子殿下,叛军正在不断向城堡涌来,国王陛下不知所踪,我的建议是尽快离开佩利亚,前往其他国家避难!”年轻男子,也就是巴斯蒂安恳切地说。
“国王,他……已经,殉国了。”
王后艾拉瑞尔平视着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念出这句话。
沉默在空地上发酵,沉重地让人心脏发紧。
远处,再度传来龙啸与法术爆炸的轰鸣。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叛军已经近了。
黑龙开口:“母亲,你带着他们离开这里,我去拦住追兵。”
王后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仰望着漫天的星河。随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扫过那头伤痕累累的黑龙,扫过跪在地上的四人,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不必再逃了。”
她轻声说。
“索拉瑞斯。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没有给过你母亲的温暖和关怀,是我亲手把你推进了那片火里,逼迫你成为法厄同……”
“事到如今,是该由我,亲手结束这一切了。”
黑龙紧盯着她:“你想做什么?!”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向前走出几步,面对着叛军来袭的方向,缓缓高举法杖:
古老的咒文,从她口中一字一句滚出,生涩,庄重,如同宣读神谕:
"Ego, Summus Magus, nomine meo et vita mea, hoc peto.
Omnia vestigia Solarii Aurici e mundo deleantur.
Res gestae eius oblivioni tradantur.
Nomen eius in nihilum eat.
Corpus eius tantum in hoc loco custodiatur.
Donec quidam miles advenerit."
(我以首席魔法师之名,以我的生命起誓
抹除索拉瑞斯·奥瑞克于世间的一切存在痕迹
他的功勋将被遗忘
他的存在将被遗忘
唯有他的躯体,将被守护于此地
直至一位骑士的降临)
咒文落下的刹那,王后手中的权杖立在地上,顶端开始生根、发芽,抽出新绿的枝条!
黑龙暴怒地扑上去,想要阻止她,却被一面凭空升起的空气屏障,狠狠拦在外面!
王后转过身,最后笑着看向那头有着琥珀色眸子的黑龙。
眼泪不断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
紧接着,她的身躯消散,化作千千万万道绿光飞向城堡四处的空地,绿光落处,无数根高大的山毛榉拔地而起,灌木疯狂生长,青藤攀上断墙,野花铺满焦土……以王后消散之处为中心,一片茂密无垠的森林,绕着城堡,逐渐成型。
“艾拉瑞尔——!!!”
黑龙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疯狂扇动翅膀,一次次冲向森林边缘,一次次,撞上那道无形的屏障!
他就这样飞起,坠落,再飞起,再坠落。
一次,十次,百次。
直到他的龙头上全是血迹,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与泪水混在一处。
那道屏障,纹丝不动。
墨心站在屏障之外,浑身颤抖。
她全都明白了。
反叛之战,是瓦勒利乌斯掀起的叛乱。他先在法阵中埋下诅咒,给所有法厄同套上枷锁,再发动政变,屠戮法厄同,弑君夺权,一石三鸟。
迷域森林,是王后艾拉瑞尔用生命所化。精灵死后可以化为树木,作为首席魔法师,她用最强大的遗忘魔法,抹去了索拉瑞斯存在的一切痕迹,所以史书查不到他,所以所有档案里没有他,所以他是被篡改的历史,是被遗忘的王子!
老师、管家、朋友、随从被变成动物的模样,和那段被尘封的过去,都被这道魔法封存在了迷域森林里,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一位骑士的降临”。
墨心看着那头不断以头撞向屏障的黑龙,眼眶酸涩得几乎睁不开眼。
突然,一阵窒息感猛然袭来,四周的景象如玻璃般破碎。
墨心瞬间回到现实中,发现自己正骑坐在索拉瑞斯的身上,正被他死死地掐住喉咙。
索拉瑞斯半靠在床头,眼睛已化为竖瞳,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暴怒与杀意,语调冰冷:“诅咒的秘密,你知道了。”
墨心说不出一个字,她的脸憋得通红,眼前阵阵发黑,大脑因缺氧转动地极为缓慢。
“那我只好送你去见安息之神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扼在她喉间的力度骤然收紧!
墨心右手摸到她带到床上的破晓之刃,对着掐在她脖子上的手,狠狠刺下去!